武當的三艘福船緩緩駛入碼頭。
碼頭上所有人的目光跟隨著船隻。
船身乾乾淨淨,沒有一處焦黑,沒有一塊破板。
海風掠過,帆早已落下,纜繩拋得又准又穩。
跳板「咚」地一聲搭上碼頭。
這一聲不重,卻像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碼頭上,上千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空聞方丈站在最前面,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
可若有人貼近,便能聽見他念的根本不是佛號,而是反反覆覆三個字:「不能退、不能退……」
滅絕師太站在他身側半步,右手按著劍柄,指節已經白得發青。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角的肌肉在跳,像是每一刻都在壓著拔劍的衝動。
何太沖站在另一側,脖子伸得極長,死死盯著船艙方向。
他看的不是人,是刀,屠龍刀。
那把讓整個江湖瘋狂的刀,到底會不會被帶下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華山派掌門岳不群換了行頭,戴著頭套,縮在人群最後面的角落裡。旁人看不見他的臉,只看得見一雙眼,陰得發冷。
所有人都在等。
等武當的人從船上下來,等一個結果。
第一個走出來的人,是張三丰。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手裡端著一碗茶。
那茶碗裡的熱氣還沒散,被海風一吹,飄飄忽忽地纏在他指間。
他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一樣,也很輕鬆,從容到了極點。
道袍下擺隨著海風輕輕晃動,布鞋踏在跳板上,沒有半點聲響。
他踏上碼頭的那一步,像踩在自家院裡。
海風把他的鬍鬚吹得四散,他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緊接著是宋遠橋,衣冠整齊,長劍歸鞘,腳不沾塵,神態從容。
然後是謝遜。
金髮披散,在風裡張狂地揚。
那把沒有鞘的屠龍刀,就這樣扛在他的肩臂上。
刀身極沉,壓得他肩頭衣料微微下陷。
再後面是……
五大派全傻了。
本來準備好的台詞,此全堵在嗓子眼裡。
誰也沒想到,武當的人會是這樣下來。空聞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他想開口,想以武林聯盟盟主的身份壓住場面,想上前。
可他的喉嚨像被人捏住了,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他感覺臉有點痛。
張三丰已經走到人群面前。
他停下,目光緩緩掃過面前的上千人。
那目光很輕。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甚至連一絲審視都算不上。
可它所過之處,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每個人頭頂按了下去。
少林的弟子不自覺地往空聞身後縮了縮。
峨眉的女弟子低著頭,一個個臉白如紙,不敢對視。
崑崙、崆峒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退,直到後腳跟踩到身後人的腳,才驚覺自己已經退了半步。
那些中小門派的掌門,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藏進人堆里。
沒有人敢跟他對視。
絕對沒有人。
空聞覺得再這樣下去,五大派的人心就要散了。
他作為聯盟首領,必須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說一句話,只要發出聲音,就能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合十,向前踏了半步。
「張真人……」
他在心裡又念了一遍這個稱呼。
喉嚨已經做好了準備,可就在他張口的瞬間。
張三丰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只是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
可空聞卻感覺自己的雙腿像被釘在了地上。
從腳底到膝蓋,從膝蓋到腰背,一寸一寸地僵住。
那句「張真人」,到了嘴邊,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
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袖中,佛珠被他捏得咯咯作響,可那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張三丰看著他。
看了大約三息。
對空聞來說,那三息比三年還長。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身後弟子的呼吸在發顫,能聽見海風從耳邊刮過,像刀子一樣。
然後,張三丰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碗還是熱的。
海風把碗口的熱氣吹起來,散在兩人之間,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
「空聞大師。」
張三丰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碼頭。連最角落裡的岳不群,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帶了這麼多人來,特意來迎接貧道,是要請貧道喝茶?」
全場鴉雀無聲。
沒人敢接。
空聞的臉上,像被人澆了一瓢冷水。
從額頭到下巴,沒有一處不是僵的。
他那隻捏著佛珠的手,指節白得發青。
佛珠卡在虎口,再沒動過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所有的字,都在張三丰那雙平靜到極點的眼睛裡化成了一口冷氣。
喉嚨動了動,質問的話備在心裡,卻說出了不一樣的話。
「恭喜張真人圓滿歸來。」
張三丰淡淡的一笑,看了他一眼,沒再和他說話。
他又抿了一口茶,轉身,朝碼頭另一頭走去。
謝遜跟在後面。
經過五大派人群時,他的腳步沒有停。
只偏了偏頭,用那雙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明明沒有眼珠,明明什麼都看不見。
可那一眼,卻讓最前排的十幾個掌門同時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咧開嘴,冷笑一聲:
「這刀,可真沉。」
聲音不大。
可碼頭上太靜了。靜得連海風都像躲了一下。
五大派的人,有的臉色發白,有的胸口氣血翻湧,有的下意識低頭,不敢與謝遜「對望」。
滅絕師太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咯吱作響。
可她的劍,終究沒有拔出來。
她不是怕謝遜。
她怕的是走在前面的那個人。
何太沖憋得滿臉通紅,金冠下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他死死盯著謝遜肩上的屠龍刀,想衝上去,想搶,想拔出腰間長劍。
他向前邁了半步。
然後又自己退了回來。
他看見張三丰的背影。
他也怕。
張三丰已經快走出碼頭了。
三輛馬車停在那裡,車簾半卷,武當的幾個道童牽馬等著。
張三丰走到馬車前,忽然停下。
他回過頭來,目光落在空聞身上。
「空聞大師。」
空聞渾身一顫。
「在絕對力量面前,一切詭計都是紙老虎。」
張三丰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在絕對實力面前,一切道德,都是奢侈品。」
說完,他掀開車簾,坐了進去。
馬車啟動,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漸漸遠去。
碼頭上,數千人,就這樣看著。
有人義憤填胸,有人撥出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