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武當的路,走得很安靜。
月色如水,灑在蜿蜒的山路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張三丰走在最前面,一手牽著張無忌,一手隨意的擺著。
灰衣道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張無忌仰著小臉,一路都在偷偷看一眼太師父。
太師父的背不寬,甚至有些清瘦。
可就是這麼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道,剛才只憑一根手指,就把那個凶神惡煞的金輪法王按在了地上。
十三龍三象啊。
張無忌雖然年紀小,可也能感覺到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
當時他嚇得連氣都不敢喘。
可太師父就那麼隨隨便便一抬手,什麼十三龍什麼十三象,"啵"的一下就全沒了。
張無忌想著想著,小拳頭就攥緊了。
他也想變成那樣的人。
不是為了欺負別人。
是為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今天他看著爹、師伯、師叔一個個受傷流血,看著謝遜義父咬著牙硬撐,他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躲在後面。
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如果他有太師父那麼厲害,是不是就不用別人保護他了?
是不是就可以反過來,保護爹、保護義父、保護太師父了?
又拉風,又帥氣。
張無忌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他抬起頭,看著張三丰的側臉,小聲問:
"太師父。"
張三丰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牽著他的那隻手。
"怎麼啦,小無忌。"
"我……我以後能像你一樣厲害嗎?"張無忌捏緊了那隻手,小指甲幾乎要嵌進自己的肉里。
張三丰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身邊的孩子。
月光灑在張無忌的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嚮往,有渴望,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張三丰笑了笑。
他蹲下身,和張無忌平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孩子的胸口。
"能不能,不看別人,看這裡。"
張無忌眨了眨眼,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這裡?"
"嗯。"
張三丰點頭,"心有多大,路就有多寬。你若真想,就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張無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不太明白"心有多大路就有多寬"是什麼意思。
但他記住了後半句。
只要真想,就沒有做不到的。
"那我想!"
張無忌猛地抬起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我特別想!"
"好。"
張三丰又笑了,拍了拍他的頭,"那從明天開始,太師父教你。"
張無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小手緊緊攥著張三丰的衣袖,小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宋遠橋等人跟在後面,看著這祖孫倆的互動,都忍不住笑了。
"師父這是……要親自教無忌?"莫聲谷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
宋遠橋點頭,眼神里滿是欣慰:"無忌這孩子根骨奇佳,心性也好,是塊好料子。"
"何止是好料子。"謝遜靠在張翠山身上,獨眼微微眯著,聲音不大,"我看這孩子,將來的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
一行人繼續往山上走。
夜色漸深,山風漸涼。
可張無忌的心裡,卻是熱乎乎的。
他攥著太師父的手,一步一步地踩著石階往上走。
每走一步,他心裡的那個念頭就堅定一分。
……
回山的第一夜,張無忌沒有睡好。
他躺在紫霄宮偏殿的小床上,盯著頭頂的木樑,聽著窗外松濤陣陣。
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十三龍象咆哮的虛影,就是太師父的食指迎著毀天滅地的氣浪,輕輕一點,整個世界就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雷聲更讓他震撼。
天還沒亮,他就爬了起來。
武當山的晨鐘通常在卯時敲響,可當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時,院中已經站了一個人。
張三丰背對著他,站在那株老梅樹下,雙手負在身後,仰頭看著天邊最後一粒將熄未熄的星子。
灰衣被晨風吹得貼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張無忌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過去,在張三丰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學著他的樣子,把雙手背在身後,也仰起頭。
可他還小,只能看到太師父的後腦勺。
張三丰沒有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睡不著?"老道的聲音很輕。
"嗯。"張無忌老實地點頭,"一閉眼,就想起昨晚。"
"怕?"
"不怕了。"張無忌想了想,又補充道,"就是……就是覺得,太師父那一指,很師。"
張三丰終於轉過身,低頭看著他。
小傢伙仰著臉,眼睛裡映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想學?"
"想!"
張三丰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張無忌的眉心。
「無忌,之前教過你太極,你悟性極好。」
「可你的根基還差些許,不教你其它功夫,先打好基礎。」
"先站樁,樁是根基。根基不穩,後面怎麼練,都是套路,花架子。"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開始教了起來。
"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沉肩墜肘,舌抵上齶。眼觀鼻,鼻觀心,心聽息。"
張無忌立刻照做。
他年紀小,骨骼尚未長開,馬步扎得並不標準,膝蓋內扣,重心也有些偏。
可他咬著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額角很快就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膝蓋再彎一點……對,大腿要平,像坐在板凳上一樣。"
"腰挺直……對,挺胸抬頭,目視前方。"
"腳分開,與肩同寬……腳尖朝前,不要外八。"
張三丰一邊說,一邊伸手,糾正張無忌的姿勢。
每糾正一個地方,張無忌就覺得身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擺正了一樣,原本有些搖晃的身子,居然穩穩地站住了。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張無忌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好,那先站一炷香。"
"一炷香?"張無忌眨了眨眼。
一炷香是多久?好像……挺久的?
不過沒關係!他能行!
張無忌咬緊牙關,按照太師父教的姿勢,穩穩地扎著馬步。
剛開始的時候,還好。腿有點酸,但還能忍。
可過了沒一會兒,那股酸勁就上來了。
從小腿肚,到大腿,再到膝蓋,酸得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張無忌的小臉,一點點漲紅了。
額頭開始冒汗。
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衣領里,涼絲絲的。
他的腿開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