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背著手,頭也不回,只揮了揮枯瘦的手:
「滾吧滾吧。」
「別再來了,來了也是給老夫添堵。小事也別來找我,大事你們商量著來。」
鐵面王咧嘴一笑,扛著包袱,跟著隊伍,消失在了山道盡頭。
霍山站在原地,望著那隊人馬遠去,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竟有幾分空落落的。
張三丰看在眼裡,淡笑著說:
「霍教主,還是這麼念舊?」
霍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殘缺的牙:
「有什麼念舊不念舊的。」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徒弟教了一茬又一茬,走一個,少一個。」
「可老夫心裡明白,」
他抬起頭,望向紫霄宮後面那片雲霧,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股子通透:
「他們走了,老夫才清淨。」
「這武當山,才是老夫該待的地方。」
張三丰輕輕一笑:
「你個老不休,把武當山當成你的養老院了。」
……
波斯眾人走後,霍山便真在武當山,長住下了。
這位活了一百二十年的波斯明教教主,像是變了個人。
不再提比武,不再提聖火令,不再提當年那一招。
每天,他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喝茶論道。
每日清晨,天剛亮,他便讓人在紫霄宮前的石桌上,擺上一壺粗茶,兩個茶碗。
張三丰若是得空,便過來陪他喝。
兩個老人,一黑一青,相對而坐。
霍山端起茶碗,仰頭灌一口,抹了抹嘴,沙啞著嗓子開口:
「張真人,你們武當的茶,太淡。」
「跟老夫波斯的茶比,簡直是水。」
張三丰笑而不語,也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淡,才有回甘。」
「茶太烈,便只剩苦了。」
「霍教主,你當年那一身執念,便像那烈茶,燒了一百年,燒得自己喉嚨都幹了。」
霍山一愣,捏著茶碗的手,頓了頓。
他盯著碗裡那片晃動的茶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張真人,你這話,比老夫那一百年的苦練,都管用。」
「老夫如今喝這淡茶,倒真喝出點甜味來了。」
「這便是放下執念,心裡寬了吧。」
張三丰點頭,白須在晨風中一動:
「心寬了,茶便甜了。」
第二件,下棋耍賴。
午後,日頭暖了,霍山便拉著張三丰,在院裡的石桌上下棋。
他棋品極差。
連輸三局之後,那張老臉便掛不住了。
「啪!」
他把手裡那枚黑子往棋盤上一拍,脖子一梗:
「不算不算!」
「老夫還沒吃茶點,手滑了!」
張三丰捻著白子,笑得白須都在抖:
「霍教主,這已是第三盤了。」
「你每盤輸急了,便說手滑。」
「老道這棋子,都快被你拍裂了。」
霍山老臉一紅,瞪著眼:
「張真人!你少得意!」
「老夫這是讓著你!武當乃地主,老夫豈能不給主人留面子?」
莫聲谷在旁邊看得直樂,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霍山耳朵多尖?
老怪物扭過頭,沖他一瞪眼:
「笑什麼笑!」
「你七師叔當年在桃花鎮,用銅錢暗器逼得青翼王手忙腳亂,你笑他了?」
莫聲谷趕緊閉嘴,可肩膀還是抖得厲害。
張三丰哈哈大笑,抬手落下一子:
「霍教主,將軍。」
霍山盯著棋盤,臉都綠了,半天憋出一句:
「……老夫輸了。」
「明日再戰!」
第三件,後山看雲。
金毛獅王謝遜喜靜,也一個人獨居在後山。
傍晚時分,霍山不愛待在屋裡。
他總拉著張三丰,叫上謝遜。在後山看雲海。
三個老人,一前一後,拄著拂塵的、背著手,慢悠悠走到後山崖邊。
以年齡上講,謝遜可以兩人小了一大截。可從外貌上看,三人都是老人。
雲海在腳下翻湧,夕陽把雲染成一片金色。
霍山眯著那雙古井眼,望著遠處,枯瘦的手指往雲海里一指:
「大寶樹王,四寶樹王。」
兩個寶樹王立刻上前:
「屬下在!」
「去,把老夫那套紫砂茶具搬來。」
「再弄一張躺椅,就放這崖邊。」
「老夫要在武當,養老了。」
大寶樹王一愣:
「教主,您……不走了?」
霍山一屁股在石頭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嘿嘿一笑:
「暫時還不想走。」
「這武當山,有茶,有棋,有個老道陪老夫論道,還有個小娃娃天天在演武場練功。」
「老夫決定了,就在這兒住下。」
「等張真人百年之後,老夫給他守墳。」
張三丰笑罵:
「胡說。」
「老道還能活些年頭,你便咒老道死。」
霍山咧嘴大笑,那笑聲沙啞、蒼老,卻沒了半點執念,只剩下一片通透:
「那老夫便等著。」
「看是你這老道先走,還是老夫這老怪物先走。」
「反正,老夫是不回波斯了。」
夕陽落在兩個老人身上。
一個白須飄飄,一個滿臉褶子。
一個溫和地笑,一個賴皮地笑。
雲海翻湧,山風獵獵。
那副畫面,竟像是兩個相交了一輩子的老友,在安度晚年。
……
這一夜,月色極好。
張三丰和霍山,坐在紫霄宮前的石階上,面前擺著一壺溫著的粗酒。
演武場方向,隱約還能聽見「呼、呼」的風聲。
那是張無忌,又在練功。
霍山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可還是抬起頭,望著演武場的方向,沙啞著嗓子開口:
「張真人。」
「你這徒孫,這一個月,像是換了個人。」
「老夫每日看他在演武場練劍,那股狠勁,活像要把命都練進去。」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見過無數天才,可沒見過這般練功的。」
張三丰捧著酒碗,白須在夜風裡輕飄,聲音低沉:
「他是心裡,裝著兩個人。」
「一個去了峨眉,一個回了王府。再過幾年,也是個桃花圍身的主。」
「他把那個護字,刻進骨頭裡了。」
霍山放下酒碗,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泛起一絲追憶:
「老夫還記得,那日三千鐵騎上山。」
「這娃娃甩開旁人的手,衝到趙敏前面,張開雙臂,擋在那元朝將領跟前。」
「他仰著小臉,哭著喊『不許帶走漂亮姐姐』。」
「還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舉得老高,說那是趙敏給他的,他天天戴著。」
「老夫當時就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