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堂,西側廡房。
此處是詹事府屬官及翰林學士輪值授業、備講之所,平日裡頗為清靜。
今日卻不同,幾位講讀、侍講學士聚在一處,低聲議論著什麼,氣氛竟有些熱烈。
「玉雪堂的白糖,諸位可有人嘗過?」 身著青色官袍的總侍講徐德甲率先開口,捋了捋鬍鬚,「這幾日滿京城都在傳,說是色如新雪,甜沁心脾,遠勝尋常飴糖、紅糖,連宮裡的貢糖都未必比得上。」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講官捋了捋鬍鬚,搖頭嘆道:「未曾得見啊。老夫遣家僕去排了兩次隊,皆空手而歸。那鋪子門前,人山人海,勛貴家僕、富商管事,乃至尋常百姓,都擠破了頭。聽說每日限量,去得稍晚些便售罄了。」
「何止是售罄?」 另一位中年學士接口,壓低了聲音,「這白糖,如今可是京城最緊俏的物事。」
「正是如此。」 徐德甲點頭,「昨日,某在岳家壽宴,有幸得見一小包,乃是通過重重關係輾轉購得。宴後烹茶,取少許調入,果然不凡!甜味純淨透徹,毫無雜澀,茶湯色澤都清亮幾分。只可惜量太少,只夠眾人略品其味,未能盡興。」
眾人聞言,臉上皆露出惋惜與渴望的神色。
他們雖是清貴文臣,俸祿不豐,這等稀罕又風雅之物,於他們而言,既是口腹之慾,也是交際談資。
楊榮瞥了他們一眼,心裡不屑。
雖然他也對白糖很好奇,但是不至於把精力放在這上面。
跟這群翰林學士、侍讀學士相比,他的眼界可都是放在整個大明。
便在此時,門外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廡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幾位講官、學士整了整衣冠,恢復平日端肅模樣。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著親王世子常服、年約六七歲的孩童邁步進來,正是濟陽王朱瞻均。
他目光掃過屋內眾人,臉上露出笑容,規規矩矩地朝著幾位老師躬身行了一禮:「學生朱瞻均,見過各位先生。」
徐德甲帶著眾學士連忙還禮:「濟陽王殿下多禮了。」
朱瞻均直起身,烏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方才在門外,似乎聽到各位先生在談論……白糖?」
幾位學士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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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德甲輕咳一聲,捋須道:「不過是閒談幾句。近日市井熱議此物,我等亦有些好奇罷了。殿下年幼,竟也知曉?」
朱瞻均笑了笑,並未回答徐德甲的話。
「學生今日前來,給諸位先生帶來了一些小禮物。」
「各位先生平日教導學生等讀書明理,甚是辛勞。」
「學生無以為報,便想著將此物帶來,請各位先生嘗嘗鮮,略表心意。」
說著,他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直安靜侍立在門外的貼身內侍立刻捧著幾個精緻小巧的錦盒走了進來。
錦盒不過巴掌大小,以素色錦緞包裹,繫著同色絲絛,看上去十分雅致。
朱瞻均親手接過,一一分發給在場的幾位講官、學士,每人一盒。
他動作自然,態度誠懇。
「此乃玉雪堂所出的『霜雪糖』,也就是近日傳聞的白糖。」
「學生覺得,其味清甘,或可佐茶,或可入點心,還請各位先生莫要嫌棄,嘗個新鮮。」
幾位學士接過錦盒,入手微沉,打開一看,裡面是潔白如細雪、晶瑩若碎玉的糖粒,盛在同樣潔白的細瓷小罐中,光是品相就已令人眼前一亮。
那股純淨的甜香,似有若無地飄散出來。
方才還在感嘆一糖難求的眾人,此刻看著手中這分量十足的白糖,一時間都有些怔住了。
徐德甲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拱手:「殿下厚賜,臣等愧不敢當。此物珍貴,濟陽王殿下還是留著自己……」
「徐詹事不必推辭。」 朱瞻均打斷他,笑容真誠,「不過是些吃食罷了。皇爺爺常教導,要尊師重道。學生以此微物略表心意,實在不值一提。只望先生們莫要嫌學生唐突才好。」
他話說得漂亮,禮數周到,又將皇帝搬了出來,幾位學士哪裡還能再推脫?
於是眾人紛紛再次行禮道謝,語氣比方才更多了幾分真切:「殿下仁孝,體恤師長,臣等感佩!」
「殿下小小年紀,便如此知禮懂事,實乃天家之福。」
朱瞻均笑眯眯地受了禮,又寒暄幾句課業上的閒話,態度恭謹有加,全然一副好學知禮的皇孫模樣。
待到屋內稍微安靜些,他忽然朝著徐德甲道。
「徐詹事,我聽說班上的薛奇同學,最近犯了些錯?」
徐德甲聞言,捋了捋鬍鬚,旋即想起那個敢給他燒紙的小混蛋,不由得憤憤道。
「此子欠缺管教。」
朱瞻均微微一笑。
「徐先生,薛奇年紀尚小,言行偶有疏失,也是常情。」
「《禮記》有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學生之過,猶待琢磨。」
「先生乃傳道授業之師,胸襟如海,自不會與懵懂學子過於計較。」
「還望先生念其年幼,多予教誨引導之機,假以時日,或能明理向學,不負先生今日之雅量。」
徐德甲聞言,頓時聽懂了朱瞻均的意思,當下爽朗一笑。
「濟陽王殿下言之有理。」
「那就罰他抄一遍《禮記》。」
朱瞻均滿意的點點頭。
這老頭上道!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一直沒吭聲的楊榮。
楊榮正在書寫文稿,好似周圍一切與他無關。
朱瞻均拿起一盒,走到楊榮面前,笑眯眯道。
「這是給楊學士的。」
雖然楊榮在歷史上是個堅定的東宮黨,但那是朱棣表態之後,他才站的隊。
目前嘛,哪怕是偏向東宮,這老狐狸也不會表現出來。
既然如此,他也是可以爭取爭取的。
即便爭取不到,讓東宮懷疑一下楊榮的立場,也是賺了。
出來混,要有自己的勢力!
楊榮瞥了他一眼,沉吟道。
「濟陽王殿下客氣了。」
「不過楊某無功不受祿,不能收此禮物。」
「請殿下恕罪。」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一滯,略顯尷尬。
眾人看著手裡的禮物,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楊榮這話雖然是說他自己,但是眾人總感覺被指桑罵槐了。
朱瞻均嘿嘿一笑,低聲道。
「楊學士,你不收,徐詹事怎麼收?」
「徐詹事不收,諸位先生們怎麼收?」
「楊學士,你也不想被同僚們排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