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秦淮河。
天色將暗未暗。
河面上,晚風拂過。
兩岸早已是燈火通明,一串串大紅燈籠自沿河酒樓、畫舫的檐下掛出。
秦淮河作為京師最繁盛的水道,寬闊的河面上,大小畫舫穿梭如織,絲竹管弦之聲裊裊飄出,與岸上的市聲混成一片。
兩岸街道,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在南京建十六樓,俗稱 「春江秋月十六樓」。
十六樓集中城西,沿外秦淮河與交通要道排布。
其中,位於江東門內西關南街、與秦淮河舊院隔河相望的「澹粉樓」,此刻正門庭若市。
朱棣一身尋常富家翁的綢緞袍子,負手走在秦淮河畔的街道上。
他雖已年過半百,但身形依舊挺拔。
朱棣望著眼前燈影槳聲、人流如織的繁華景象,眼中流露出些許複雜的神色。
「楊榮,黃淮,」朱棣沒有回頭,平靜道,「你們看這秦淮兩岸,比之洪武年間,如何?」
落後他半步的楊榮與黃淮對視一眼。
楊榮稍作沉吟,拱手道:「回……老爺。」
「永樂以來,海內漸安,陛下勵精圖治,疏通運河,鄭和船隊遠通異域,商貨往來頻繁。」
「這金陵城,確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太平富庶氣象。」
黃淮亦點頭附和:「楊兄所言甚是。」
「如今恰逢燈會,萬民同樂,百業興旺,可見民生漸復,倉廩稍實。」
「都是上位治國得宜,天下方能得此喘息之機。」
朱棣聽著,唇角勾起笑意。
他信步走著,目光掃過路邊售賣各色花燈、小吃、玩物的攤販,看著攜家帶口、笑語歡聲的百姓,又掠過那些衣著光鮮、呼朋引伴的士子商賈。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脂粉的甜膩以及河水的微腥,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生動的盛世夜景圖。
朱棣忍不住感慨道。
「南京地方,六朝古都,歷代大規模征戰十餘次,是非曲折,難以論說。」
「但史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古戰場上,決定了多少代王朔的盛衰興亡,此興彼落。」
「所以古來就有問鼎中原之說。」
「當年,先太祖皇帝領義軍,分三路會合滁州,興師南下。」
「光復金陵的第二天,元帝見大勢已去,倉皇北遁。」
「十二年前,我從北平踏上征途,開始了靖難,大明萬里疆域遂歸於一統。」
「建文四年,也正是在南京外圍的最後防線靈璧,我親率數萬健兒,征討建文逆黨平安、盛庸,大獲全勝。」
「南京城不戰而降。」
「本軍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真可謂占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竟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如今朕在位已經九年,南京城不僅沒有收到戰火拖累,反倒是越發繁盛,這種生機勃勃的景象,更勝當年啊!」
黃淮略一躬身。
「當年王師入城,市井不驚,秋毫無犯,方有今日這毫無芥蒂的萬家歡樂。」
「自陛下御極以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又遣使四夷,廣開海路,這金陵城的繁華,早已非前朝可比。」
楊榮讚嘆:「陛下英明神武,威德遠播,才有這四方賓服、海內晏然的盛世氣象。」
朱棣聞言哈哈一笑,指了指二人。
「你們兩個,就知道拍馬屁。」
楊榮、黃淮笑而不語。
朱棣瞧了他們一眼,忽然漫不經心道。
「朕聽說,最近朝中有些官員,對朕賜下博文館給瞻均的聖旨,頗有微詞?」
楊榮與黃淮對視一眼。
楊榮略一沉吟,謹慎地拱手道:「回老爺,確有一些議論。」
「朝中幾位老臣,主要是……擔心陛下對濟陽王恩寵過甚,恐生驕縱,或引朝局失衡。」
黃淮壓低聲音。
「他們私下議論時,常引唐時舊事為鑑。」
「說當年唐太宗寵愛魏王李泰,許其開文學館、招攬士人,禮秩逾制,恩寵甚至超過了太子承乾。」
「最終導致兄弟相疑,各樹朋黨,釀成奪嫡之禍,承乾被廢,李泰亦失愛於太宗,兩敗俱傷……他們唯恐陛下對濟陽王的殊遇,會令東宮不安,重蹈前朝覆轍。」
朱棣腳步未停,目光依舊看著河上流光畫舫,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哦」了一聲。
楊榮不動聲色道。
「這些臣子也是出於維護國本、穩定朝綱的忠心。」
「他們以為,儲君之位早定,便是瞻基皇孫。」
「陛下若對濟陽王過於優容,賜其自辟館閣、招賢納士之權,形同另立小朝廷,易使人心浮動,生出不必要的揣測與紛爭。」
「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他們倒是有心,連唐朝的故事都翻出來了。」
「怎麼,是覺得朕老了,糊塗了,分不清輕重,還是會像唐太宗那樣,溺愛幼子以致亂了嫡庶?」
楊榮與黃淮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臣等不敢!陛下聖明燭照,乾綱獨斷,自有深意。」
「那些議論,不過是些迂闊老臣的杞人之憂,陛下不必掛懷。」
朱棣輕哼一聲,心說你們怎麼會知道瞻均那孩子的聰慧!
真是我大明的麒麟孫!
他不過是給一個機會讓瞻均施展才華罷了。
這也過分?
朱棣搖了搖頭,淡淡道。
「朕之所以賜博文館,是因為瞻均弄出瞭望遠鏡這等奇物。」
「有望遠鏡,我大明打勝仗的概率能提高五成!」
「只此一件,便是不世奇功。」
「瞻均若是能依託博文館造出更多奇物,讓大明受益,那才是我大明之福。」
「至於嫡庶,朕心裡有數。」
「瞻均是個聰明的孩子,朕以為,當循循善誘,將他的才能發揮,日後必然輔佐瞻基治理好大明。」
黃淮、楊榮心裡一松,知道皇帝這話是故意說給他們聽。
兩人連忙道:「陛下英明。」
朱棣捋了捋鬍鬚。
「瞻均,這個小猴兒啊,忒調皮。」
「但是聰慧卻是冠絕諸皇孫。」
「不能壓著。」
「他終究是我朱家的子孫。」
言罷,朱棣想到那日太廟與朱瞻均的對話。
朱瞻均自信滿滿告訴他,大明交給朱瞻基國運不超過兩百年,但是交於他手中,他能扭轉大明的命運。
那一日之後,每到深夜,朱棣都會想起此事,輾轉良久。
說內心不動搖是假的,朱瞻基足夠聰明穩重。
但是瞻均這孩子智慧、眼界遠遠超出常人,仿若天生聖賢,不當皇帝可惜。
不過,若真是再次打破了嫡長子繼承制的規矩,他老朱家以後只怕是雞犬不寧。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好跟楊榮等人說的。
臣子們也希望有個穩定的繼承制度。
朱棣心裡有些幸福的煩惱。
別人都是擔心自家子孫不成器,他則是憂慮子孫太過成器了。
朱棣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那小子,說不定這會正在博文館鑽研吶。」
說完,他便忽然聽到楊榮驚呼一聲。
「陛下,您看,那好像是濟陽王殿下。」
朱棣:「???」
他下意識抬頭。
「哪兒呢?」
黃淮臉色古怪,伸出手指。
「好像在妓院門口。」
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