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兩三日後。
南京城外迅速熱鬧起來。
朱瞻均圈定的地塊上,一座座簡易工棚拔地而起,水泥窯冒著滾滾濃煙。
從各地招募來的工匠,在朱瞻均的指導下,學習攪拌混凝土、使用新式模具。
朱儀等人每日跟著朱瞻均,雖然他們幹不了什麼事情,但是其背後都站著朝廷最頂級的勛貴,關係人脈這種隱形的便利,都是無需多言。
大報恩寺工地內。
朱瞻基聽著金英的匯報,不由得冷笑道。
「這小混蛋,不知給皇爺爺喝了什麼迷魂藥。」
「放著現成的糯米灰漿不用,偏要鼓搗什麼水泥這等聞所未聞的玩意兒。」
「整日裡帶著他那幫狐朋狗友,在工地上瞎忙活,又是挖土又是燒窯,哪有一點督造皇家寺院的樣子?倒像是鄉下孩童過家家!」」
「如此好大的工程,居然就這麼交給了他。」
朱瞻基負手而立,望著遠處工地上忙碌的煙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過這樣也好。」
「他越是胡鬧,便越顯得我這邊穩妥。」
「我負責的物料調度、匠籍核查、銀錢支用,樁樁件件皆按部就班,條理分明。」
「待他那邊因這勞什子水泥誤了工期,或是建出些不倫不類的東西,惹得皇爺爺震怒、朝野非議之時……」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便是我朱瞻基顯山露水,力挽狂瀾之際。」
「屆時,誰才是真正能為皇爺爺分憂、堪當大任的皇孫,天下人自有公論。」
這麼一想,朱瞻基頓時心裡美滋滋,爽的一批。
旁邊的金英立刻道。
「這大明皇室中,能為陛下分憂者,舍殿下其誰?」
朱瞻基聞言,不由得哈哈一笑。
又過了半個月。
朱瞻均依然將精力放在水泥製造上。
這玩意前期打打造出流水線作業,不然等到後期,需求量極高,再弄就麻煩了。
不過大報恩寺近幾日,對他私下的非議倒是不少。
畢竟,這麼大的工程,調動民夫不少。
而進度沒有絲毫,工部的官員們非常有意見。
大報恩寺工地東側,臨時搭建的幾間板房被劃作了「營造司」公廨。
這裡是工部派駐官員與幾位領班大匠議事之處。
屋內煙氣繚繞。
工部郎中李炳坤將手中的帳冊往桌上一丟,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胡鬧,簡直是胡鬧!」他捋著山羊鬍,眉頭擰成了疙瘩,「開工已近十日,物料錢糧支出去不少,可諸位看看,那濟陽王殿下領著人在做些什麼?」
「挖土、碎石、砌那怪模怪樣的土窯!這與建寺有何相干?」
「地基未動一鍬,木料石料堆積如山卻不見使用,每日只見黑煙滾滾,灰土飛揚,成何體統!」
坐在下首的幾位員外郎、主事紛紛附和。
「李大人所言極是。」員外郎周正搖頭嘆息,「下官昨日去看了那所謂的水泥,灰撲撲一攤爛泥似的,摻些砂石水攪和了,便能比糯米灰漿還強?簡直聞所未聞!」
「祖宗傳下來的營造法式,用了千百年,豈是這等兒戲之物能替代的?」
「關鍵是工期啊!」另一位主事憂心忡忡,「陛下限期五年,這般折騰下去,莫說五年,十年能否建成都是未知。」
「屆時延誤了聖旨欽定的工程,我等工部官員,怕是要第一個被問罪!」
「問罪?」坐在角落的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冷哼一聲,聲音洪亮,壓過了眾人的議論。
此人乃是工部特聘的營造大匠,姓魯,名磐,祖上三代皆為宮廷御用匠師,技藝精湛,德高望重。
他面色沉鬱,「老夫擔心的,豈止是問罪?是技藝蒙塵,是祖宗之法被棄如敝履!」
魯磐將茶壺重重頓在桌上,環視屋內幾位同樣臉色不佳的大匠同行:「諸位都是行當里頂尖的人物,修過宮闕,建過陵寢,哪一樁不是遵循古制,精益求精?」
「如今倒好,一個黃口小兒,帶著一幫勛貴家的紈絝和不知哪裡找來的生手學徒,鼓搗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兒,就把咱們這些人晾在一邊!連請教一聲都不曾!」
「魯師傅說得對!」另一位專精木作的大匠接口,語氣憤懣,「那濟陽王殿下,眼裡可有我們這些老傢伙?他那些格物之道,我們不懂,也不想懂!」
「我們只知道,建寺起塔,靠的是規矩,是經驗,是一刀一斧、一磚一瓦的真功夫!不是玩泥巴,過家家!」
「就是!」眾人紛紛點頭。
李炳坤聽著眾人的抱怨,心中更是焦躁。
他身為工部在此的主事官員,壓力最大。
一方面,他不敢違逆聖意和濟陽王。
另一方面,他又深知傳統營造的規矩和風險。
朱瞻均那一套,在他看來完全是空中樓閣。
「諸位,且稍安勿躁。」李炳坤揉了揉眉心,「濟陽王殿下畢竟是奉旨督造,聖眷正濃。」
「他年少氣盛,有些新奇想法也不足為奇。」
「或許……或許那水泥真有奇效也未可知?」
這話他自己說得都沒底氣。
「奇效?」魯磐嗤笑一聲,「李大人,您也是讀過書、明事理的人。」
「糯米灰漿為何能千年不朽?那是無數先輩智慧結晶!那灰撲撲的泥漿,曬乾了就能比糯米灰漿還硬?還能速干?老天爺下雨它就不怕泡散了?」
「老夫把話放這兒,若用那玩意兒築基砌牆,這大報恩寺別說流芳百世,能立上十年不塌,老夫就把這雙招子摳出來當泡踩!」
「魯師傅慎言!」李炳坤嚇了一跳,連忙制止,但屋內其他大匠卻紛紛點頭,顯然深以為然。
氣氛愈發凝重。
這時,一名書吏匆匆進來,稟報導:「李大人,各位師傅,皇長孫殿下巡查物料庫回來了,正往這邊來。」
眾人精神一振。
朱瞻基參與督造,分管的是物料、匠籍、銀錢等「實務」,這些日子倒是常來營造司,行事頗有章法,對魯磐等大匠也頗為禮遇,詢問請教,給足了面子。
與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只顧鼓搗「水泥」的濟陽王相比,高下立判。
不多時,朱瞻基便帶著兩名隨從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常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雖年紀不大,卻已有了幾分沉穩氣度。
「李大人,各位師傅都在。」朱瞻基拱手示意,目光掃過眾人,「方才我去看了新到的一批金絲楠木,成色極佳,魯師傅不愧是行家,選的料子甚合規制。」
魯磐等人連忙起身行禮,臉色稍霽:「殿下過獎,分內之事。」
朱瞻基走到主位坐下,接過李炳坤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狀似隨意地問道:「方才進來時,似乎聽到諸位在議論?可是工程上遇到了什麼難處?」
李炳坤與魯磐對視一眼,李炳坤嘆了口氣,將方才眾人的擔憂,特別是關於「水泥」和工程進度的問題,委婉地稟報了一番。
朱瞻基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茶杯,臉上笑容不變,心裡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