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子時,大報恩寺工地主殿區域燈火通明。
朱瞻均手持擴音喇叭,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數百名經過短期訓練的工匠。
一車車攪拌好的混凝土被迅速運至劃定好的地基溝槽旁,工匠們利用簡易的滑槽和模具,將灰漿倒入預先鋪設好鋼筋網的基坑中,另一批人則手持振搗工具,快速將混凝土夯實、抹平。
整個過程分工明確,銜接流暢,雖人聲、器械聲嘈雜,卻忙而不亂。
朱瞻基領著李炳坤、魯磐等一眾官員匠師,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觀望。
夜色中,只見人影綽綽,灰漿傾瀉,除了場面大、人手多,似乎與尋常夯土築基並無太大不同。
那所謂的「混凝土」看起來仍是灰撲撲、濕漉漉的一攤,並無神奇之處。
「哼,不過是人多勢眾,蠻幹罷了。」魯磐看了半晌,捻著鬍鬚搖頭,「這般澆築,看似整齊,實則內外干固不一,極易開裂。且如此速成,根基豈能穩固?殿下,老朽看來,濟陽王此法,華而不實,恐難持久。」
李炳坤也憂心忡忡:「是啊,皇長孫殿下,這般施工,全然不循古法,下官實在擔憂……」
朱瞻基心中暗喜,面上卻故作沉穩:「三弟行事向來出人意表,或許真有奇效也未可知。我等且回吧,明日再來查看便是。」
他語氣平淡,但眼底的輕蔑與期待卻掩飾不住。
眾人又看了一會兒,見無甚新奇,便帶著滿腹疑慮與幾分等著看笑話的心態,陸續散去。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朱瞻基便帶著昨日那班人再次來到工地。
他們原本以為會看到一片狼藉,或者至少是進展緩慢、泥濘不堪的景象。
然而,眼前的場景卻讓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只見昨日還是一片深溝泥漿的主殿地基區域,此刻已然模樣大變。
一條寬厚、平整的灰白色混凝土基礎帶,如同一條巨龍的脊背,已然清晰地呈現在地面上。
表面光滑堅實,在晨光下泛著啞光,與周圍未處理的土地形成鮮明對比。
更令人震驚的是,沿著基礎帶,一小部分首層牆體已然拔地而起,高度目測已近一丈!
牆體筆直平整,灰白一色,渾然一體,看不到任何磚石壘砌的接縫,仿佛是從地底生長出來的巨石一般。
「這……這怎麼可能?!」魯磐第一個失聲驚叫,踉蹌著衝上前去,不顧體面地用手觸摸那灰白色的牆體。
觸手堅硬冰涼,敲擊之下發出沉悶的實響,絕非一夜之間能凝固的泥漿可比!
他又蹲下身,仔細查看地基與牆體的連接處,嚴絲合縫,毫無開裂跡象。
李炳坤等人也圍了上來,用手摸,用腳踢,甚至有人找來鐵釺試圖鑿擊,卻只在表面留下一個白點。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懷疑、困惑迅速轉變為驚駭與茫然。
「一夜之間……地基已成,牆體已起……還如此堅固?」一位工部主事喃喃自語,仿佛見了鬼一般。
朱瞻基臉上的從容早已消失無蹤,他死死盯著那灰白色的龐然大物,臉色微微發白。
他快步走到牆體前,伸手用力按了按,紋絲不動。
他又抬頭望向那已有一丈高的牆體,以及更遠處更多正在同時進行澆築作業的區域,那裡同樣是一派高效、整齊的施工景象。
「這……這水泥……竟真如此神奇?」朱瞻基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原本準備好的所有嘲諷和後續發難的說辭,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前的現實,徹底顛覆了他,也顛覆了所有傳統工匠的認知。
魯磐老匠師顫抖著手,撫摸著光滑的牆體表面,忽然老淚縱橫,也不知是震撼於這前所未有的工藝,還是哀嘆自己畢生所學似乎一夜之間變得陳舊。
他轉向朱瞻基,聲音沙啞:「殿下……老朽……老朽服了!濟陽王殿下此法……真乃鬼斧神工!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
工地上的其他工匠和聞訊趕來的更多官員,也都圍攏過來,對著已然成型的混凝土基礎與牆體指指點點,驚嘆聲、議論聲匯成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遠處那個正在指揮若定的幼小身影,濟陽王朱瞻均。
朱瞻基站在原地,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昨日心中的竊喜和期待,此刻全化為了難堪與挫敗。
那種攀上高峰而又衰落谷底的感覺讓他要發瘋。
三天後,當朱瞻基、李炳坤、魯磐等人再次來到工地時。
遠遠望去,主殿區域的地基已完全連成一片堅實的灰白色巨帶,而首層牆體更是已全面築起,高度穩穩超過一丈,牆面平整如鏡,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啞光。
半個月後。
此時的大報恩寺工地已徹底變了模樣。
不僅主殿區域的地下承重基礎全部完工,連琉璃塔的基座也已澆築出三層,高大的混凝土結構輪廓初顯。
更令人驚嘆的是,工地上秩序井然,預製好的梁、柱、板等混凝土構件整齊堆放,工匠們操作熟練,配合默契,施工效率高得驚人。
朱瞻基等人站在高處俯瞰,只見灰白色的建築骨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那種磅礴而精準的推進感,讓他們已經麻木了。
一月後。
大報恩寺工地的主殿牆體已拔高近兩丈,琉璃塔基座亦巍然矗立,灰白色的混凝土結構在陽光下泛著冷硬而規整的光澤。
工部郎中李炳坤與魯磐等一眾大匠站在已成型的殿基前,已是好幾日未曾合眼。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魯磐蒼老的聲音帶著顫,他轉身朝著不遠處的朱瞻均,直接長揖到地,「殿下!老朽有眼無珠。」
「殿下此法,開千古未有之先河!老朽……願為殿下驅策,習此新法,肝腦塗地!」
他這一拜,如同引燃了導火索。
身後資深匠頭們,竟激動的齊刷刷地跟著躬身行禮。
李炳坤更是上前幾步,語氣激動。
「下官愚鈍,險些誤了殿下大計,誤了朝廷工程!」
「如今眼見為實,方知殿下格物之道,實乃經世致用之學!」
「這水泥營造之法,效率何止倍增!」
「下官五體投地!日後殿下但有吩咐,工部上下,莫敢不從!」
「願為濟陽王殿下效勞!」眾人齊聲附和。
他們看向朱瞻均的目光,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這不僅僅是因朱瞻均的身份,更是因為眼前的奇蹟折服了他們。
朱瞻基站在人群稍遠處,臉色陣青陣白。
他聽著那一片心悅誠服的稱頌,看著那些曾對他恭敬有加、此刻卻將全部敬畏投向朱瞻均的官員匠人,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他現在除了按部就班地清點物料、發放錢糧,似乎已徹底淪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旁觀者。
嫉妒與無力感如同毒藤,纏繞得他幾乎窒息。
憑什麼?!
本該受盡崇敬、被眾星捧月的人是他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