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雁門大捷的六百里加急戰報與朱瞻均重傷的消息,幾乎同時抵京。
乾清宮前,血跡斑斑的擔架上,朱瞻均面色慘白如紙,腹部纏裹的繃帶仍在滲血。
他被八名錦衣衛小心抬入宮中,沿路青石板上滴落的血點,在初春的陽光下觸目驚心。
宮門外已聚集數百官員、勛貴、宗室。有人肅然垂首,有人暗自冷笑,更多的則是交頭接耳,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又壓落。
「三千神機營,竟真的破了脫火赤四萬鐵騎……」
「可你看見沒?抬回來的活人不到七百!這等傷亡,與全軍覆沒何異?」
「聽說劉榮、陳懷就在三十里外,眼睜睜看著神機營血戰兩晝夜!」
「噓——慎言!」
暖閣內,藥氣瀰漫。
朱棣站在榻前,看著御醫小心剪開孫兒染血的戰襖。腹部那道被毒匕刺穿的傷口已發黑潰爛,即便張三丰以金針封穴、秘藥外敷,腐肉仍不斷滲出黃水。
「毒已入腑。」太醫院院判跪稟,聲音發顫,「若非張真人以真氣護住心脈,殿下恐怕撐不到回京。如今雖保住性命,但……」
「但什麼?」
「但腸腑受損過重,今後飲食需極精細,且……再不能騎馬征戰。」
朱棣指節捏得發白,臉上卻無表情:「用最好的藥。缺什麼,去內庫取。治不好瞻均,你們提頭來見。」
「臣……遵旨。」
當日下午,武英殿大朝。
殿門未開,殿前廣場已劍拔弩張。
齊王朱榑一身絳紫親王服,手持象牙笏板,立於宗室隊列最前。他身側是谷王朱橞,後方二十餘位親王、郡王按序而立,人人面色肅穆。
文官隊列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玉與戶部尚書夏原吉並肩而立,低聲交談。武將一側,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能甲冑未卸,肩頭還沾著連夜疾馳回京的塵土。
「陛下駕到——」
太監尖利的唱喏聲中,朱棣步入大殿,玄色龍袍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他沒有坐上御座,而是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寒潭掃過殿中:「雁門關的戰報,你們都看了。」
殿內死寂。
「三千神機營,對四萬韃靼鐵騎。血戰兩晝夜,殲敵兩萬三千,生擒敵酋脫火赤。」朱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而宣府劉榮、大同陳懷,一個在三十里外『穩紮穩打』,一個在五十里外『等候糧草』。」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武將隊列:「英國公。」
「老臣在!」張輔出列,單膝跪地。
「你持朕金牌親赴大同督戰,所見如何?」
張輔抬頭,虎目含淚:「老臣二月二日抵大同,陳懷閉門不納,言『城門加固,暫不可開』。老臣強闖總兵府,見其麾下兩萬邊軍甲冑齊整、糧草充足,卻無一人出城!待老臣調集京營留守兵馬趕至雁門,已是二月四日午時——神機營早已破敵,屍骸堆積如山!」
他說到激憤處,鬚髮戟張:「陛下!劉榮、陳懷非但不能戰,實乃見死不救、坐視友軍覆滅!此等行徑,與通敵何異?!老臣懇請陛下,立斬此二人,以正軍法!」
「成國公。」朱棣看向朱能。
朱能出列,聲音嘶啞:「臣查驗戰場,神機營陣亡八百二十九人,皆面向敵營而死,無一人背逃。傷者三百餘,人人帶創。而宣府游擊王振所部三百騎,戰後才出擊搶功,所斬皆是潰逃殘兵——其軍甲冑光鮮,箭囊滿盈,分明未發一矢!」
武將隊列中爆發出壓抑的怒吼。
「殺了劉榮!」
「嚴懲陳懷!」
文官隊列卻起了騷動。
周廷玉出列,躬身道:「陛下,劉榮、陳懷乃邊軍老帥,鎮守九邊十餘年,屢立戰功。此番或有延誤,然大戰之時軍情萬變,豈能因一時遲緩便定死罪?若嚴懲邊軍主帥,恐寒九鎮將士之心!」
夏原吉緊隨其後:「臣附議。且神機營此戰雖勝,然傷亡逾七成,實乃慘勝。太孫殿下年輕氣盛,輕敵冒進,以三千敵四萬,本就兵家大忌。若非殿下逞匹夫之勇,何至於險致全軍覆沒?臣以為,當追責主帥輕敵之過,方能服眾。」
「輕敵?」張輔猛然轉身,怒視夏原吉,「夏尚書可知,神機營出征前已得探報,宣府、大同兩軍承諾協同合圍?殿下正是信了邊軍承諾,方敢以寡敵眾!若這算輕敵,那背信棄義、臨陣退縮的邊軍,又該當何罪?!」
「英國公此言差矣。」齊王朱榑緩步出列,聲音洪亮,「兵者,詭道也。邊軍是否當真承諾協同,空口無憑。倒是神機營傷亡慘重,乃鐵證如山。陛下,老臣以為——此戰之過,首在神機營貪功冒進,次在邊軍策應不力。當各打五十大板,方能彰顯朝廷公允。」
谷王朱橞接口:「王兄所言極是。且神機營火器之利,若早與邊軍共享,何至於孤軍苦戰?太孫殿下若肯以國事為重,將火器製法推廣九邊,今日雁門關外,便是十萬大明新軍圍剿韃虜,又何須三千壯士浴血搏命?」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暗藏機鋒。
武將隊列中,幾位邊軍總兵在京的代表低頭不語,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心中的憤懣。
朱瞻基一直垂首立於太子朱高熾身後,此時終於抬頭。
他出列,向朱棣深深一躬:「皇爺爺,孫兒有話要說。」
「講。」
「雁門關一役,神機營將士浴血死戰,功在社稷。劉榮、陳懷坐視不救,罪無可赦。」朱瞻基聲音溫潤,卻清晰傳遍大殿,「然孫兒以為,此戰真正的癥結,在於我大明軍制——火器之利獨專一軍,余軍皆舊。邊軍將士用血肉之軀守國門數十年,忽見新軍倚仗奇技獨占戰功,心中豈能無怨?長此以往,軍心渙散,今日之禍,恐非最後一次。」
他抬起頭,眼中含淚:「孫兒懇請皇爺爺,念在邊軍多年苦勞,對劉榮、陳懷從輕發落。同時,下旨命神機營將火器製法悉數移交兵部,由朝廷統一推廣九邊。如此,既安邊軍之心,亦絕後患之源。」
一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將「神機營獨享利器」定為禍根。
文官隊列中,附和聲漸起。
朱棣沉默聽著,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臉。
他看見張輔、朱能眼中的怒火,看見齊王、谷王嘴角的冷笑,看見夏原吉等人閃爍的眼神,更看見朱瞻基那看似懇切實則算計的神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捲染血的戰報。
「紀綱。」朱棣忽然道。
「奴婢在。」錦衣衛指揮使從陰影中走出。
「北鎮撫司查得如何?」
紀綱跪稟,聲音平穩無波:「臣已截獲宣府軍與東宮往來密信七封,其中三封提及『神機營獨戰,邊軍作壁上觀』之謀。傳信之人王五,系東宮內侍,已招供受皇長孫殿下指使。」
殿中譁然!
朱瞻基臉色驟變,厲聲道:「紀綱!你竟敢誣陷本宮?!」
「奴婢不敢。」紀綱伏地,「人證物證俱在,已押送詔獄。陛下可隨時親審。」
朱棣抬手,止住殿中喧譁。
他緩緩起身,走下丹陛,行至大殿中央。
每一步,都沉重如鐵。
「朕十六歲就藩北平,十七歲領兵出塞,三十歲起兵靖難,四十三歲登基。」朱棣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窒息,「這四十年,朕見過忠勇,見過奸佞,見過血戰至死的壯士,也見過臨陣脫逃的懦夫。」
他停在朱瞻基面前,目光如刀:「但朕從未見過——兄弟鬩牆,暗通邊軍,坐視同袍赴死。」
朱瞻基渾身劇震,伏地顫聲道:「皇爺爺明鑑!孫兒絕無此心!定是有人栽贓……」
「栽贓?」朱棣從袖中取出一枚蠟丸,擲於地上。
蠟丸碎裂,露出一捲紙條。紀綱拾起,展開朗讀:
「神機營若敗,火器之秘自破。邊軍老帥,當知誰為明主。」
字跡清秀,正是朱瞻基身邊首席幕僚的手筆。
殿中死寂。
朱棣不再看長孫,轉身望向群臣:「傳旨。」
太監展開空白聖旨,硃筆蘸墨。
「一,宣府總兵劉榮、大同總兵陳懷,革去一切官職爵位,押解入京,交三司會審。家產抄沒,親族流放三千里。」
「二,神機營雁門關一役所有陣亡將士,追封三級,入忠烈祠,子孫世襲軍職。傷者厚恤,由內帑支銀五十萬兩。」
「三,依前旨,神機營百名匠人即日入駐工部軍器局,火器基礎製法由兵部、工部共錄,編入《武經總要》續編。」
「四,命兵部、工部、戶部即日起草《火器推廣九邊章程》,限三個月內成稿。五年專營之權……」朱棣頓了頓,「改為三年。」
最後四字落下,殿中神色各異。
齊王、谷王對視一眼,雖未全功,但「百名匠人入駐」「火器編入經制」「三年專營」,已是巨大突破。夏原吉等人鬆了口氣——三年總比五年好,國庫壓力可暫緩。
張輔、朱能欲言又止,最終黯然垂首。他們聽出來了,陛下這是在平衡——嚴懲邊軍主帥以慰神機營,卻又用「推廣火器」「縮短專營」安撫邊軍與文官。
至於朱瞻基……
朱棣轉身,看著仍伏在地上的長孫,聲音聽不出喜怒:「皇長孫朱瞻基,御下不嚴,致生奸佞。即日起禁足文華殿半年,非詔不得出。東宮屬官周廷玉、呂震等十七人,革職流放。」
朱瞻基以額觸地,聲音哽咽:「孫兒……領旨謝恩。」
退朝後,朱棣獨留紀綱。
暖閣窗扉緊閉,燭火搖曳。
「那蠟丸中的紙條,」朱棣忽然道,「是你偽造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紀綱伏地:「奴婢罪該萬死。然東宮與邊軍暗通,確有其事。只是密信皆用暗語,若無實證,難以服眾。」
「朕知道。」朱棣望向窗外,「瞻基那孩子,心思太深了。但他有一句話沒說錯——火器獨專一軍,確是禍根。」
他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疲憊:「百名匠人入駐工部後,你派得力人手暗中保護。既要讓他們真教些東西,又不能讓我大明真正的核心機密泄露。」
「奴婢明白。」
「還有,」朱棣頓了頓,「等瞻均傷好些,讓他來見朕。有些話……朕得當面告訴他。」
「是。」
夜幕降臨。
西山工坊密室內,于謙將朝堂上的旨意一字一句念給榻上的朱瞻均聽。
聽到「三年專營」時,朱瞻均閉目良久。
「殿下,」于謙低聲道,「陛下這是在逼我們——三年之內,若不能練出一支真正的新軍,火器之秘便要盡歸朝廷了。」
朱瞻均睜開眼,眸光深處火光未熄。
「三年……夠了。」
他看向牆角那口檀木箱——箱中是最新繪製的「後裝線膛槍」全圖,以及「定裝金屬彈殼」的構想草圖。
「傳令給留守西山的匠師,」朱瞻均聲音虛弱卻堅定,「從今日起,工坊分內外兩區。外區按朝廷要求,生產『基礎火器』。內區……全力研製新一代槍械。」
「那些入駐工部的百名匠人,讓他們教真的——教去年淘汰的舊技術。」
「真正的革新,必須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于謙重重點頭,又憂心道:「殿下,您的傷……」
「死不了。」朱瞻均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祖父給我三年,我給大明三十年。」
「三年後,我要讓這大明的軍制,徹底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