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白雲市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凌晨一點多,雲層散開,露出幾顆星。
葉紅魚家的院子裡拉起了警戒線。
神捕司的法證組在莫問山的屍體旁忙活了半個多小時,拍照、取證、測量落點距離,流程走得很細。
沈觀南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葉紅魚泡的鐵觀音,茶湯顏色很深,泡過了。
葉紅魚坐在他對面,雙腿交疊,換了一件長袖外套,頭髮用發卡隨便夾了兩把。
她一直在看沈觀南,眼神跟兩個小時前不一樣了。
沈觀南感覺得到,那種「讓你住進來純粹是為了氣林鶴音」的漫不經心沒了。
腳步聲。
蘇雀從院子裡走進來,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但臉色更差了,嘴唇發白。
她身後跟著副隊長和一個拿筆錄本的年輕女警。
「需要做個簡單的筆錄。」蘇雀在沙發對面坐下,把軟劍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茶几上。
沈觀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葉總先說。」蘇雀看了葉紅魚一眼。
葉紅魚的版本跟之前在院子裡說的一模一樣,歹徒破窗闖入,在三樓走廊與她對峙,雙方發生衝突,歹徒在搏鬥中失去平衡,撞破落地窗墜樓身亡。
「沈先生呢?」蘇雀的目光轉過來。
沈觀南放下茶杯。
「我在二樓睡覺,聽到三樓有動靜,上來的時候歹徒已經摔出去了。」
蘇雀沒說話。
旁邊做筆錄的女警在本子上寫了幾行,抬頭看了蘇雀一眼。
蘇雀也沒看她,視線一直落在沈觀南身上。
「沈先生,莫問山是一流外功高手,擅使窄身直刀,刀法以兇狠著稱。他受了傷走投無路闖進來,目的是劫持人質。」
「嗯。」
「葉總的武功我了解,鐵骨扇法在白雲市商圈算不錯的,但正面對上莫問山,贏面不大。」
葉紅魚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沈觀南還是那副樣子,端著茶杯,很放鬆。
「所以我想問,」蘇雀的聲音壓得很低,「莫問山是怎麼在搏鬥中失去平衡,撞破一面鋼化玻璃的落地窗,飛出十米,摔在草坪上,胸骨全碎的?」
沈觀南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輕輕磕了一下。
「蘇大隊長,你們法證組的報告出了嗎?」
蘇雀搖頭。
「那在報告出來之前,我的說法和葉總的說法,就是你手上唯一的證人證詞。」沈觀南靠進沙發里,姿態很隨意,「莫問山是通緝犯,闖入民宅意圖劫持,葉總正當防衛,歹徒墜樓身亡。」
「這個結果,對神捕司來說不好嗎?」
蘇雀盯著他。
沈觀南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眼神在客廳的燈光下對了大概五秒鐘。
蘇雀先收回了目光。
她站起來,把軟劍重新纏回腰間。
「筆錄到此為止。」她對旁邊的女警說了一句,然後看向葉紅魚,「葉總,後續可能還需要補錄,到時候會提前通知。」
葉紅魚點頭:「行。」
蘇雀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沈先生,你相親跟我握手的時候,是個普通人。」
沈觀南坐在沙發上,聲音從客廳里傳過來:「我現在也是。」
蘇雀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
夜風吹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副隊長和女警跟在後面,腳步聲漸遠。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吊燈的光從她身後打下來,在沈觀南臉上投了一片陰影。
「你騙她。」
「嗯。」
「你也騙我。」
「哪裡騙你了?」
「你說你是個普通大夫。」葉紅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普通大夫兩根手指夾得住鋼刀?普通大夫一掌把人打飛十米?」
沈觀南看著她。
「葉總,你的筆錄上寫的是『歹徒失去平衡墜樓身亡』。」
葉紅魚的嘴巴抿了起來。
「你幫我圓了謊,這說明你不想讓神捕司知道真相。」沈觀南的語氣很平常,「那你現在追問我,意義是什麼?」
葉紅魚被這句話堵了回去。
她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反駁。
她幫他瞞了蘇雀,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某種立場,現在再來質問他,確實沒什麼意義。
「你……」葉紅魚咬了咬下唇,沒說出後半句。
沈觀南從沙發上站起來。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葉紅魚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跟剛才那一掌碎骨裂肺的暴烈完全不搭。
「葉總,時間不早了。」
「你的落地窗明天找人來修,費用我出。」
沈觀南繞過她,往樓梯口走。
葉紅魚站在原地,看著他上樓的背影。
白色T恤,家居褲,赤腳踩在地板上,步伐不急不緩。
可她的腦子裡一直在循環播放那個畫面,莫問山的刀劈下來,一雙手從黑暗中伸出來,兩根手指夾住刀鋒。
然後一掌。
莫問山就沒了。
葉紅魚伸出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幾個小時前,這隻手因為沈觀南的推拿而重獲新生。
她攥了攥拳頭,轉身上了三樓。
走進臥室之前,她回頭朝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里沒有燈,沈觀南的房間門已經關上了。
葉紅魚關上自己的房門,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最後一輛神捕司的越野車駛離了別墅區。
院子裡的警戒線還沒來得及拆。
葉紅魚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了一個名字……老陳,紅魚集團的情報主管。
她打了一行字過去:「查一個人,宏濟堂,沈觀南,查他所有的底。」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扔到枕頭上,躺了下去。
「一個開中醫館的……」葉紅魚自言自語。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清晨六點半,沈觀南醒了。
他在葉紅魚家的客房裡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但精神極好。
九陽神功的真氣在睡眠中自行運轉了一整夜,內力非但沒有消耗,反而比昨晚更充盈了一點。
這就是九陽神功的變態之處,普通內功需要打坐才能恢復,九陽真氣連睡覺都在自己練自己。
沈觀南穿好葉紅魚讓人送來的衣服,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和一條深色休閒褲,質地很好,不知道什麼牌子,估計價格不菲。
他下樓的時候,葉紅魚已經坐在餐廳里了。
一身黑色西裝裙,頭髮挽了個低髻,妝容精緻,跟昨晚那個穿睡裙站在門口撩人的女人判若兩人。
桌上擺著兩份早餐。
鮮蝦粥,小籠包,一碟醬菜。
「吃吧。」葉紅魚頭也不抬,在看平板上的新聞。
沈觀南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火候不錯,蝦很新鮮。
「你做的?」
「我像會做飯的人嗎?」
「不像。」
葉紅魚從平板後面瞥了他一眼。
沈觀南已經在吃小籠包了,吃相從容,不急不忙。
「今天有什麼安排?」葉紅魚問。
「回醫館,還有病人要看。」
「你那個醫館,一個月能賺多少?」
「夠吃飯。」
葉紅魚冷笑一聲。
「夠你一個人吃飯,還是夠你養活一家老小的吃飯?」
「葉總,我現在是被包養的人。」沈觀南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我的吃飯問題應該是你操心。」
葉紅魚的平板差點沒拿住。
她盯著沈觀南看了兩秒,發現這個男人說這種話的時候表情坦蕩得令人髮指。
「你臉皮到底有多厚?」
「做大夫的,臉皮不厚怎麼給人看病?」沈觀南站起來,「走了,晚上回來。」
「等等。」
葉紅魚站起來,跟著他走到玄關。
沈觀南在換鞋。
葉紅魚靠在鞋櫃旁邊,雙臂環抱。
「昨晚的事,我不會跟第二個人說。」
沈觀南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
「但你欠我一個解釋。」葉紅魚說,「不急,等你想好了再說。」
沈觀南站起來,低頭看著她。
葉紅魚的眼線畫得很精緻,丹鳳眼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銳利。
「葉總,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這不是你該替我做的決定。」
兩個人在玄關對視了一瞬。
沈觀南先笑了一下,很淡的一個笑。
「行。」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別墅區的柏油路上,昨夜的雨水還沒幹透,路面反著光。
沈觀南走出大門,沿著馬路往東走。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對面,林鶴音的別墅,二樓。
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縫隙里有一點反光……是望遠鏡。
有人在用望遠鏡看這邊。
沈觀南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繼續往前走,很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
對面的窗簾縫裡,林鶴音放下望遠鏡。
她的臉色很難看。
昨天早上在酒店分的手,今天早上這個男人就從葉紅魚的別墅里走出來了。
穿著新衣服。
步伐鬆弛。
看起來……過得很好。
林鶴音的右手攥著一隻玻璃水杯。
葉紅魚。
所有人裡面,偏偏是葉紅魚。
那個跟她鬥了三年的女人,那個從影視資源到商業代言處處跟她搶的女人,現在把她的男人也搶了。
「你分手第二天就搬進了葉紅魚的家?」
林鶴音的手在發力。
玻璃杯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然後……
「咔嚓。」
杯子碎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樓下那個遠去的背影,眼睛裡翻湧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心疼。
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