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銅符卡只有半掌寬。
邊緣刻著天機陣文，正中的字卻不屬於陣法。
「順天者悲，逆天者死，唯靜可久。」
沈觀南看過父親留下的處方、筆記和醫案。
沈群寫字有個習慣。
「天」字最後一筆會壓住前一橫，「久」字的捺腳又會向上收。沈家沒人這樣寫，只有父親。
沈濟世是他在舊檔中的醫名。
字也是他的。
符卡泡在海下多年，表面沒有鏽跡。沈觀南翻過銅片，太玄真氣進入陣紋。
三十六處細小觸點同時發熱。
這東西還在向外傳遞信息。
持卡者的位置、體溫、真氣屬性，都能通過陣紋送到歸墟深處。柳生武藏把它藏在祭壇陣心，既用來定位海眼，也在替別人篩選祭品。
難怪快艇剛進霧區，對方就認出了九陽真氣。
沈觀南沒有繼續追讀陣紋。
裡面留下的內容再多，也不值得讓海下的東西盯著自己。
五指合攏。
太玄真氣穿過銅片。
符卡先變軟，隨後散成細碎銅沫。殘存陣紋失去載體，海下傳來的牽引隨之中斷。
銅沫落入海中。
測定環上的低頻線消失了兩秒。
很快又重新出現。
陣法察覺到了符卡被毀。
海下那道震波改了頻率，從九十七秒一次縮短到六十四秒。
沈觀南取出銅製古陣盤。
最內層的刻線轉向南偏東。
快艇距離歸墟海眼還有六千米。
紅魚集團船隊已經靠近十七艘貨輪。第一艘醫療船放下救援艇，護衛隊開始切割貨艙鋼板。
蘇雀的通話接了進來。
「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生命信號都在。部分人失血，二百多人出現低溫症狀。」
「導血環別硬拆。」
「賀驚蟬發了操作流程。」
「貨輪底下的鏈子也別動。」
「為什麼？」
「鏈子連著地熱陣。」
蘇雀看向船隊回傳畫面。
海下鐵鏈已經停止抽血，內部仍有規律振動。護衛隊若直接切斷，很容易讓殘陣重新接上。
她修改了救援命令。
「先拆手環，鐵鏈由無人設備處理。船上還有沒有滄海一刀流的人？」
「駕駛艙里有六個，已經服毒。」
「留樣本。」
「賀驚蟬在做。」
通話另一端傳來葉紅魚的聲音。
「沈爺，你在哪？」
「快艇上。」
「船隊雷達沒有你。」
「關了定位。」
「回來。」
「還有一段路。」
葉紅魚停了幾秒。
「多長？」
「六千米。」
她看著海圖。
六千米以後沒有航道，也沒有浮標。紅魚集團投放的三台無人潛航器都在那片區域失聯。
「船開不過去？」
「會被拖住。」
「那你怎麼去？」
沈觀南把竹盒、天機神工圖和銅盤收好。
「走過去。」
通話斷開。
葉紅魚將通訊器放回桌上，沒有再撥。繼續打，只會收到同樣的回答。
她轉向調度員。
「所有船退到海眼外圍八千米。救完人就走，別在這裡排隊。」
蘇雀問：「你不等他？」
「科考船等。醫療船先送人。」
「剛才還讓他回來。」
「他不聽。」
葉紅魚在海圖上標出安全區。
讓沈觀南回來是一回事。攔不住以後，如何把退路留好，是另一回事。
快艇停在黑潮外沿。
發動機熄火。
沈觀南把船錨拋下，免得老周回來找他賠船。
前方海水向下轉動，範圍接近兩千米。旋流中心沒有固定入口，任何物體進去，都會被送向不同深度。
潛航器失聯，也是這個原因。
正常下潛路線走不通。
沈觀南站上船頭。
踏月留香運轉。
第一步落在海面，水下沒有腳印。第二步跨過百米，海流從鞋底通過。第三步再往前，快艇已經被海霧擋住。
海眼產生的牽引越來越強。
六千米黑潮，沈觀南只走了五十餘步。
最後一步落下，他停在旋流外沿。
這裡的海水不再接受普通內力。
九陽真氣剛接觸海面，水下便傳來反向壓力。易筋經走過肩部，壓力又轉向經絡。周流六虛功調動水勢，旋流隨即改變迴路，試圖截斷真氣運行。
歸墟陣在排斥外來規則。
賀驚蟬的判斷沒錯。
功力越深，遭到的針對越強。
換成其他人，此時封住丹田也來不及。陣法已經記住經絡結構，會沿先前的運功路線繼續切割。
沈觀南體內有十門大圓滿內功。
陣法需要同時判斷十條路線。
黑潮表面出現十組細小旋流。每一組都在尋找對應經絡，卻沒有一組能完成閉合。
太玄經接入其中。
十條運功路線合為一處，又在下一輪循環中重新分開。
陣法剛完成一次判斷，結果便失效。
沈觀南抬起手，看了一眼測定環。
經絡壓力，零。
設備給出的水壓數據已經超過安全上限。
外殼沒壞，屏幕開始出現亂碼。
「八千米測試通過。」
他重複了一遍賀驚蟬說過的話。
「這裡才七千四。」
測定環黑屏了。
賀法醫的測試和歸墟的水壓，採用的不是一套標準。回去得讓她重做。
沈觀南摘下手環，塞進風衣內袋。
銅製古陣盤指向旋流中心。
下面有東西正在吸取地熱。每吸一次，白雲山莊地脈便會偏移一點。
放著不管，影響範圍遲早進入華夏近海。
宏濟堂還得開門。
白雲山莊也不能每年抬高地基。
沈觀南不再停留。
身體進入海眼。
水壓從四面合攏，護體真氣剛展開，陣法便開始記錄。沈觀南沒有使用常規護體路線。
兩滴暗金太玄真元從丹田分出，分別進入左右經脈，再由四肢完成循環。
不滅金身同時運轉。
皮膚表面多出一層暗金色澤。
水壓落在身體上，力道被太玄經引入旋流。海眼越往下吸，護體循環便越穩定。
陣法想消磨他的真氣，反倒替他承擔了運功所需的外力。
下潛一千米。
水溫下降。
兩千米後，周圍已經沒有正常魚類。
三千米處，第一台失聯潛航器卡在岩縫裡。外殼被壓扁，內部存儲器還在。
沈觀南從旁經過，順手將存儲器取出。
四千米處，海下鐵鏈出現了。
十七條主鏈在這裡匯合，接進一根黑色銅柱。銅柱表面刻著數萬個人名。部分名字已經被磨掉，剩餘的最早可以追溯到三百多年前。
柳生武藏只是最近一位主持者。
在他之前，還有人開過陣。
沈觀南抬手按住銅柱。
天機神工圖自行展開。
父親留下的筆跡又在記憶中連成一線。
「唯靜可久。」
這裡的靜，指的並非躲藏。
陣法會記錄所有外來氣機。運功越多，暴露越快。只有將自身真氣融入海眼迴路，才能進入最下層。
沈群來過這裡。
他還找到了正確入口。
沈觀南將太玄真元收進經絡，不再抵抗下墜。
海眼把他帶向更深處。
五千米。
六千米。
七千米。
外部水壓超過多數深海設備的承受範圍。不滅金身沒有出現裂口，暗金真元也只消耗了很少一部分。
預想中的海床沒有出現。
下方仍是空的。
又下沉兩千多米，黑潮突然向兩側分開。
一片完整的金屬結構露了出來。
它的頂端朝下，底部朝上。四面外牆全由黑金材料鑄成，邊長超過三千米。海下鐵連結入外牆，地熱管道則穿過底部，延伸進更深岩層。
一座倒置的黑金字塔，懸在歸墟海眼正下方。
塔底台階朝上。
正門卻開在萬米深處。
天機神工圖最下方，缺失多年的區域自行補出四個字。
歸墟秘殿。
沈觀南落在殿階前。
銅盤內部轉動半圈。
黑金正門後方，兩道停了三百多年的呼吸，同時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