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學堂開課後,霍星鸞反倒閒了下來。
翻牆的人越來越少。
前幾批不信規矩的年輕人,被姬如雪從牆頭扔下去幾次,後來都學會了走正門。
霍星鸞負責安防,每日能做的事只剩檢查門鎖,再去廚房查燕回有沒有藏肉。
她在山莊安穩住了半年。
這對旁人不算什麼。
對她來說,已經夠久了。
午後,霍星鸞回到自己的院子,關門,落窗,把床底的一隻舊木箱拖了出來。
箱內沒有衣服。
三枚燕尾鏢,一卷勾索,兩把烏角針,還有她年輕時跑江湖用過的薄刃,全用舊布包著。
這些東西進白雲山莊後便沒再用過。
霍星鸞逐件檢查。
燕尾鏢有兩枚生了鏽。
勾索還能用。
烏角針少了一把。
她想了半天,記起那把針留在秦州的商務車上,後來被沈觀南收進了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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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都快住沒了。」
她找出一隻小皮包,把幾件老暗器塞進去,又放了兩套換洗衣物。
西南深山裡有兩種稀奇鳥,膽子大,認路快。有人說養熟以後會自己開籠,還會叼走主人的鑰匙。
霍星鸞看中了。
至於是不是保護物種,要等抓到以後再查。
若真不能養,她再放。
她想得很合適。
房門從外面被推開。
姬如雪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木箱。
「你要走。」
霍星鸞把皮包壓到身後。
「換院子。」
「山莊裡不用勾索。」
「修屋頂。」
「你還帶了三套貼身衣服。」
霍星鸞看了看包口。
「你數這個做什麼?」
「查兵器。」
「衣服也算兵器?」
「葉紅魚說過,算。」
霍星鸞把包拉好。
「她懂得不少。」
姬如雪轉身便走。
霍星鸞跟出兩步。
「你去哪兒?」
「告訴主人。」
「回來。」
姬如雪沒停。
霍星鸞抬手,一根細線繞過門框,捲住她的衣袖。
姬如雪兩指夾住細線。
線斷了。
「壞了要賠。」
「去找主人賠。」
「你現在越來越會過日子了。」
姬如雪走過長廊,進了主院。
霍星鸞沒追。
沈觀南若真要攔,她翻牆也沒用。山莊外圍有神捕司的人,牆頭有姬如雪,主院還有孔雀翎。
動靜鬧大,寧歌還會出來問她是不是在家住得不順心。
最難應付的就是寧歌。
罵她兩句,她能跑。
給她盛一碗湯,她跑不利索。
霍星鸞索性把皮包往肩上一甩,從正門去了主院。
沈觀南正在給蘇雀搭脈。
蘇雀懷孕已有七個多月,腰間不再纏軟劍。執法終端仍放在桌上,每隔幾分鐘便要亮一次。
沈觀南收回手。
「氣血正常。晚上少看案卷。」
「只批兩份。」
「昨天也是兩份。」
「昨天有一份四百頁。」
霍星鸞站在門邊。
「那算半份?」
蘇雀看向她背後的皮包。
「去哪兒?」
「山里。」
「哪座山?」
「還沒定。」
「多久?」
「玩夠。」
蘇雀拿起手機。
「我查一下西南保護動物名錄。」
霍星鸞坐到桌邊。
「我還沒抓。」
「先看再抓。」
「我又不吃。」
「養也要登記。」
霍星鸞拿走她手邊的執法終端,放遠了一些。
「你先養好自己的。」
蘇雀沒去搶。
她要把霍星鸞留下,能找出十個理由。可這人住進山莊前,常年走南闖北。為了照看家裡,她已有半年沒出過白雲市。
繼續攔下去,人留得住,心留不住。
「出省以後,每三天報一次平安。」蘇雀說。
「看心情。」
「五天。」
「七天。」
「成交。」
霍星鸞愣了一下。
「你不再砍價?」
「怕你反悔。」
葉紅魚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張集團簽批單。
她剛批完紅魚集團新增的學堂基金,準備找沈觀南吃飯。霍星鸞這一身行裝,讓她停在門前。
「山莊養不起你了?」
「你給的工資太少。」
「你領過工資?」
「庫房獎金算。」
「上個月你從酒窖拿走的東西,已經抵完了。」
霍星鸞點頭。
「那我出去掙錢。」
葉紅魚把簽批單放下。
「你會掙什麼錢?」
「江湖上有很多無主之物。」
「那些東西原來有主。」
「死了便沒有了。」
葉紅魚看向沈觀南。
她不打算攔。
霍星鸞愛跑,山莊的人都清楚。留人的辦法不能靠鎖門。
可她也不願讓這女人背著幾件舊暗器就出遠門。
「紅魚集團在西南有七處藥材倉。」葉紅魚說,「缺錢便去拿。」
「拿多少?」
「記帳。」
「那不拿。」
霍星鸞最煩記帳。
沈觀南給蘇雀寫完調養方,才看向她。
「什麼時候走?」
「今晚。」
「船票買了?」
「坐小船。」
「路線。」
「先下江南,再往西南。」
「一個人?」
「一個人省飯錢。」
「你什麼時候省過?」
霍星鸞低頭整理皮包。
沈觀南沒有再問。
她願意把山莊當家,不代表要把自己困在這裡。關久了,這女妖怪只會研究孔雀翎怎麼拆。
放她出去,反倒省心。
「等我。」
沈觀南起身去了後院。
葉紅魚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霍星鸞。
「沈爺讓你等,你就等?」
「他給東西。」
「萬一是鎖鏈呢?」
「他捨不得。」
「你倒有數。」
「我跟他認識這麼久,這點數還是有的。」
葉紅魚不再說話。
霍星鸞住進山莊後,從不搶名分,也不談以後。她想進主院就走窗,想出去便收拾行李。
偏偏沈觀南對她最少設防。
這份自在,別人學不來。
沒過多久,沈觀南拿著一件輕軟黑袍回來。
袍子沒有扣子,內層做了幾處暗袋,衣擺只到膝上,不影響施展輕功。
「穿上。」
霍星鸞接過去,先捏了捏內襯。
太玄真元沿經緯留在袍內,落手便能摸出不同。遇到掌力與暗器,能替她卸去一部分勁道。
真元耗盡後,袍子還能當普通外衣穿。
「準備多久了?」
「做駐容方時一起處理的。」
「早料到我要跑?」
「你看山莊外地圖的次數越來越多。」
霍星鸞把黑袍披在肩上。
大小合身。
袖口還留了藏針的位置。
她抬起手臂活動幾下。
「沈老闆,你要是早拿出來,我還能多住半個月。」
「現在脫下來。」
霍星鸞把衣領攏緊。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要的。」
「沒送。」
「我已經穿了。」
姬如雪站在旁邊。
「可以扒。」
霍星鸞往沈觀南身後站了站。
「你現在抓偷衣服的,不抓穿衣服的。」
當天傍晚,沈觀南親自送她到城郊渡頭。
霍星鸞沒有讓其他人跟。
離山莊前,寧歌給她裝了半袋烙餅,又塞進兩瓶自製肉醬。
「山里別亂吃東西。」寧歌說,「遇到不認識的果子,先問觀南。」
「山里沒信號呢?」
「那就別吃。」
「餓了怎麼辦?」
「吃餅。」
「餅沒了呢?」
「回來。」
霍星鸞把半袋餅抱在懷裡。
「寧姨,你這樣留人,比姬如雪拿劍守門還狠。」
寧歌替她拉好皮包拉鏈。
「玩夠就回。別去人家的山頭偷東西。」
「我儘量。」
「別儘量。」
「那我保證只拿沒主的。」
寧歌抬手要打。
霍星鸞已經跳上了車。
城郊渡頭停著一條小舢板。
船家收過錢,只負責將人送去下一處水運碼頭。霍星鸞把皮包扔進船艙,自己站到船頭。
沈觀南站在岸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藥在包里。」他說。
「什麼藥?」
「九轉還魂丹。」
「幾顆?」
「三顆。」
「我能賣嗎?」
「可以。賣完別找我救命。」
「那還是留著。」
霍星鸞低頭翻包。
內層多了一張黑卡。
沒有額度提示,也沒有使用地區限制。紅魚集團旗下的合作機構都能調款。
她拿起黑卡晃了晃。
「葉總給的?」
「我的。」
「你有錢?」
「欠她的。」
霍星鸞笑了一陣,把卡收進衣服內袋。
船家解開纜繩。
小舢板離岸。
霍星鸞轉過身,朝岸上用力招手。
「等我耍夠了,就提兩壺最好的野花山酒回來。還是那個後門,去跟你算床錢。」
船家低頭划船,沒敢接話。
沈觀南站在原處。
「家底我都給你留了燈。在外頭玩累了,進院喝湯。」
霍星鸞的手停在半空。
她揉了一下眼角,又嫌這個動作丟人,低頭去整理黑袍的袖口。
「湯里別放鹿茸。」
「記住了。」
「床也別讓人占完。」
「看你回來多晚。」
霍星鸞抬頭瞪了他一眼。
小舢板已經走遠。
她回到船艙,從寧歌裝的半袋烙餅里摸出一張紙。
紙上是燕回寫的肉醬吃法。
最下面還有一句。
後門鑰匙沒換。
霍星鸞把紙折好,收進黑袍暗袋。
她沒有回頭。
岸邊,沈觀南等小船離開渡頭,才拿出手機。
蘇雀發來的路線圖已經更新。
霍星鸞要經過的六個碼頭,全換了便衣協作人員。各地神捕司提前覆核沿線舊案,岳鶯鶯的人負責客棧與車馬,長孫無垢的江南舊部只在外圍看路。
葉紅魚的藥材倉也收到一條內部通知。
遇見披黑袍的年輕女人,不准跟,不准問,只負責結帳。
姬如雪原本想暗中同行。
沈觀南沒讓。
她跟得太近,霍星鸞第一天便能找出來。
這些人離得很遠。
遠到不會打擾她散心。
兩天後,江南一處渡口的地方幫派還沒來得及攔生客,便被神捕司翻出三宗舊案。主事者被押走,剩下的人連夜關了賭檔。
霍星鸞到時,渡口規矩得讓她少賺了一筆。
她站在街口問船家:「這裡最近改行了?」
船家點頭。
「官家查得嚴。」
霍星鸞摸了摸黑袍內袋。
她本想順手找幾個惡人,補點盤纏。
結果一路走過去,能下手的都沒了。
她不知道的是,西南方向的下一處碼頭,也剛清完人。
她想獨自遠行。
家裡便把路先收拾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