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前,宏濟堂關了半天門。
寧歌把藥房裡的夥計都趕到前堂,又把沈觀南身邊的人全叫了過來。
幾張暖榻拼在一起,葉紅魚、蘇雀、燕回、賀驚蟬、霍星鸞、岳鶯鶯、姬如雪全坐在上面。
沈觀南站在藥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舊帳單。
寧歌問:「你真打算一個人收拾?」
「人多容易亂。」
「你這是嫌我們礙事?」
「藥粉會揚起來。」
寧歌看了看幾個人。
霍星鸞正拿著一塊糕點。
姬如雪抱著自己的木劍。
賀驚蟬把記錄本攤在膝蓋上。
葉紅魚身邊還放著一杯茶。
這群人坐在暖榻上,確實不像來幹活。
寧歌把糕點盤往霍星鸞那邊推了推。
「那就讓他自己收拾。」
霍星鸞拿起糕點:「我支持。」
蘇雀說:「你支持什麼?」
「支持老闆幹活。」
「你可以閉嘴。」
霍星鸞把糕點塞進嘴裡。
藥房裡存了五十年的舊書、舊方、舊帳和病例。
從沈家上一代開始,宏濟堂便有一個規矩。
每年年關前清一次藥櫃。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銷毀。
這些年藥房幾次翻修,東西卻一直沒有真正理順。舊書疊在梁下,木箱壓在藥櫃後,幾張發黃的藥方夾進了不用的帳本。
沈觀南這次打算一次收完。
他抬手,隔著兩丈取下第一隻木箱。
木箱沒有碰到藥櫃,沿著地面滑到他身前。
蘇雀坐直了些。
她看過沈觀南動手。
那次他隔著一扇門取走了兇犯手裡的刀,門上的紙沒有破,刀已經到了他手裡。
今天他只用了一點內力。
可這一點,也夠她看半天。
葉紅魚端起茶杯,問:「你能不能別在家裡顯擺?」
沈觀南打開木箱。
「我在收東西。」
「你拿書的動作,比別人搬箱子還快。」
「省時間。」
岳鶯鶯翻了翻帳冊。
「這箱子裡有三百多本。按普通人的速度,得搬到明年。」
霍星鸞說:「那就明年繼續。」
寧歌抬手拍了拍榻沿。
「少說兩句。觀南,你先分出藥書和武書。」
「已經分好了。」
「你什麼時候分的?」
沈觀南把木箱裡的書全部取出來,放到兩邊。
一本寫著藥材,一本寫著經脈。
剩下的書單獨放在地上。
寧歌走過去,隨手拿起一本。
封面脫了皮,裡面全是手抄字。
「這也算武書?」
「裡面有一半是練氣法。」
「拿去燒了。」
「先留著。」
寧歌回頭:「你還留這些?」
「要先看完。」
「都說了有一半是練氣法,你還看什麼?」
沈觀南把書接過來。
「裡面有三頁講藥浴。」
賀驚蟬抬頭:「藥浴內容能用?」
「能。」
「那就把藥浴部分留下。」
「剩下的我處理。」
賀驚蟬合上記錄本。
「你準備怎麼處理?」
「毀掉。」
賀驚蟬看著他。
她對藥方、醫案和藥材有自己的判斷。她不在意書上的名聲,也不在意武林里傳了多少年。只要裡面有能用於治病的內容,她就不想讓它消失。
沈觀南明白她的想法。
他把那本書翻到藥浴部分,遞給她。
「這三頁留給你。」
「只留三頁?」
「另外兩頁寫的是用內力催動藥性,普通人用不了。」
「能不能改成普通人的方法?」
「可以。」
「你會改?」
「晚上給你。」
賀驚蟬把書收進懷裡。
「那我留下。」
沈觀南繼續搬書。
一隻又一隻木箱從梁下落下來。
藥房裡沒有多餘的響動,書本按順序落在地上,舊帳歸舊帳,藥方歸藥方,兵器圖歸兵器圖。
姬如雪坐了一會兒,起身走過去。
「主人,我幫你。」
「你看好念陽。」
念陽正在前堂拿木勺敲茶杯。
姬如雪回頭。
念陽抬起頭:「我沒敲壞。」
「你敲的是杯沿。」
「杯沿也會壞。」
姬如雪走回去,將木勺從他手裡拿走。
念陽抬頭看她。
「如雪姨,我也能收書。」
「你會認字嗎?」
「會認爹。」
「這裡只有一個爹字。」
念陽從她手裡拿走一張廢紙。
「那我找爹。」
沈觀南聽見了,回頭說:「去寧姨那裡坐著。」
念陽跑到寧歌身邊。
寧歌把他抱上榻。
「別碰藥材。」
「我只看。」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我會改。」
寧歌把一顆糖放到他手裡。
「先把糖吃了。」
「吃完能下去嗎?」
「不能。」
念陽低頭剝糖紙。
霍星鸞笑:「寧姨,你這招挺管用。」
「你也想吃?」
「我已經吃過了。」
「你吃的是三塊。」
霍星鸞把臉轉開。
沈觀南在藥房裡整理到下午。
到了最後一排木架,他停了下來。
木架後面壓著一塊舊木板。
木板比別處厚,釘子也換過。
他取下木板,裡面只有一本普通草本醫冊。
書角捲起,封皮褪色,外面用粗線重新紮過。
這本書看不出出自哪位名家。
紙張也沒有特別之處。
沈觀南翻開第一頁。
當歸二兩,生薑三兩,白朮四分。
旁邊有一行老墨小字。
老街王嬸,舊寒濕,夜裡腿疼,飯後服。
第二頁寫著另一個方子。
陳皮一錢,茯苓二錢,炙甘草半錢。
旁邊的字更小。
李家孩子咳嗽,先減半,三日後再看。
這些字,沈群寫過。
那時他父親還在宏濟堂坐診,每天接觸的病人都是附近街坊。
沒有什麼秘境,沒有什麼破空之法。
有人腿疼,有人咳嗽,有人吃壞了肚子。
沈群把藥材分量寫清楚,又在旁邊記下病人的變化。
沈觀南把書翻到中間。
書頁夾層里,露出一角油紙。
他抽出油紙,裡面裹著一張薄圖。
圖紙展開,正是天機神工圖。
霍星鸞隔著藥房門看見了,馬上站起來。
「老闆,你又找到寶貝了?」
「舊圖。」
「值錢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
「值錢就幫你保管。」
葉紅魚說:「你上次保管我的玉佩,拿去抵酒了。」
「那塊玉佩放著也沒用。」
「你還嫌我的東西沒用?」
霍星鸞坐回榻上。
「我沒這麼說。」
岳鶯鶯翻著帳冊:「你說過。」
「什麼時候?」
「上個月。」
「我喝多了。」
「喝多也算帳。」
霍星鸞閉上嘴。
沈觀南把天機神工圖重新折好,用油紙包住,收進最上層的藥櫃。
這張圖他已經拿到很久。
過去他曾借著這張圖推演過不少東西。
今日看完父親留下的手記,他把圖放回去,沒有再看。
他一直在找更高的答案。
地心系統,法則本源,無上極境。
這些東西能讓人繼續往上走,卻不能替人吃飯,也不能替人承受病痛。
人活著,先要把病治好。
一家人要有飯吃。
普通人碰到傷口,要有辦法止血。
誰能把這些事做穩,誰就有留下來的理由。
至於破空、長生和超出常理的力量,到了最後,仍然要落到一個人身上。
有人受傷。
有人等藥。
有人等家裡人回去。
沈觀南看著父親寫下的那幾行藥材分量,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停。
他把那本醫冊合上。
「你打算留下它?」賀驚蟬問。
「留下。」
「這些內容普通人能用?」
「能。」
「上面沒有危險藥材,也沒有內力催化?」
「沒有。」
「那就夠了。」
賀驚蟬伸手:「給我看看。」
沈觀南把書遞給她。
她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翻得很快。看完以後,又把前面的方子翻了一遍。
「記錄方式很舊。」
「但能看懂。」
「病人情況寫得不完整。」
「那時候沒有現在的檢查手段。」
「藥量有幾處太保守。」
「普通人先少用,出問題的機會小。」
賀驚蟬抬頭看他。
「你認可這種寫法?」
「給普通人用的藥,先求穩。」
她沒再說話,將書還回去。
沈觀南把剩下的舊書攏到一起。
其中有幾本講移魂、破空、借體、奪舍,也有幾本寫著通過特殊血脈突破世界法則的辦法。
霍星鸞走到門邊。
「老闆,這些全毀了?」
「全毀。」
「你不留幾本?」
「你要?」
「我想看看。」
「你看了也學不會。」
「你先讓我看。」
「看完你就想拿去賣。」
霍星鸞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不會。」
「上次你把學堂的玉硯拿去估價,也說不會。」
「那次只是問價。」
「問完價你就帶走了。」
「我後來送回去了。」
岳鶯鶯說:「送回去前,你收了三百兩。」
霍星鸞又坐了回去。
「你們一家人記性都這麼好?」
沈觀南沒有再解釋。
他抬起右手,掌心壓在那堆書上。
內力收得很緊。
書頁沒有飛散,木箱也沒有破裂。幾息過後,裡面的內容被掌力震成細粉,聚在一處。
他拿了一張舊藥紙,將細粉包住。
紙包被他捏成小團,隨後放入爐膛。
火沒有燒起來。
紙團落進去,化成黑色碎屑。
賀驚蟬走近幾步。
「你把內容全毀了?」
「有用的部分已經留下。」
「你憑什麼判定有用?」
沈觀南把那本普通醫冊放到她面前。
「看這個。」
賀驚蟬沒有接。
「你認為普通醫書能替代那些東西?」
「治發熱、跌傷、腹瀉、燙傷,夠用了。」
「重病呢?」
「送醫。」
「沒有醫院的地方?」
「把基礎藥材送過去。」
「再重的病?」
「請能治的人。」
賀驚蟬看了他很久。
她想反駁,手裡的記錄本卻沒有翻開。
宏濟堂、白雲學堂和各地分堂,正在做的事就是把最基礎的醫術送出去。
那些高深秘術能讓少數人變強。
這本普通醫書能讓更多人少走彎路。
她把書拿走。
「我要複印。」
「可以。」
「原本放哪兒?」
「宏濟堂。」
「借我三天。」
「你會帶進實驗室。」
「我會套袋。」
「那就帶走。」
賀驚蟬收好書。
葉紅魚靠在門框邊:「一本舊醫書,值得你把幾萬本秘術都毀了?」
「幾萬本里,真正能用的不多。」
「剩下的呢?」
「留著會有人爭。」
「有人爭,你就不會管?」
「人多了,麻煩。」
葉紅魚看了他一會兒。
「你是怕麻煩,還是覺得那些東西沒必要?」
「都有。」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爺,你現在越來越像寧姨了。」
寧歌在前堂喊:「說我什麼?」
「說您看得開。」
「這話可以聽。」
沈觀南將藥房裡的木箱重新擺好。
該留的書放回櫃裡。
父親留下的醫冊放在坐診桌旁,誰來都能翻。
天機神工圖仍收在最上層。
那些能讓人借力傷人、逆轉生死、強行跨越世間規矩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寧歌抱著念陽走進藥房。
她看了一圈。
「收乾淨了?」
「乾淨了。」
「你爹留下的方子呢?」
「在前堂。」
寧歌走到坐診桌邊,拿起那本舊醫冊。
她翻了幾頁,認出沈群的字。
「這本書怎麼還在?」
「以前夾過天機神工圖。」
「你爹拿它夾圖?」
「嗯。」
「他那個人,買本新書也不肯,什麼紙都能拿來用。」
沈觀南說:「這本最普通。」
「普通才耐用。」
念陽從她懷裡探出頭。
「爹,這本書會練武嗎?」
「不會。」
「會看病嗎?」
「會一點。」
「那我能學嗎?」
「先學會認藥材。」
「我認識陳皮。」
「你只認識陳皮。」
「陳皮也能治病。」
寧歌把書放回桌上。
「先讓他認全,再說練武。」
念陽馬上不樂意了。
「我想練劍。」
沈觀南說:「先掃藥房。」
「藥房已經乾淨了。」
「明天再掃一遍。」
念陽低頭看了看木桶。
霍星鸞在門外說:「老闆,你這個教學法,最後會把孩子教成夥計。」
沈觀南說:「夥計也能過好日子。」
他說完,拿起那本平民常備醫書,放到坐診桌最顯眼的位置。
舊藥房裡的秘術少了許多。
宏濟堂的坐診桌上,多了一本人人都能翻的醫書。
寧歌坐回暖榻,給念陽剝糖。
「明天別再清了。」
「還剩兩箱。」
「你就不能留到明年?」
「明年還要清新的。」
寧歌看向他。
「你這輩子就跟藥房過了。」
沈觀南低頭翻開醫書。
「家裡有藥房,日子才過得下去。」
寧歌沒再說話,把剝好的糖塞進念陽嘴裡。
藥房的門關上。
那張天機神工圖收在藥柜上層,沒人再提。
前堂那本普通醫書旁邊,放著沈觀南父親留下的舊方。
宏濟堂依舊收診、抓藥、教人認藥。
那些被許多人追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停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