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七還捧著那塊青色硬片。
硬片剛從獸王胸腔里取出來,溫度已經高了許多。
雲清寒伸手靠近,衣領下的白色紋路便亮了起來。
她收回手,肩上的傷口跟著滲出血。
「別碰。」沈觀南接過硬片,「先去醫館。」
雲清寒站著沒動。
「這塊東西和我有關。」
「所以更不能在這裡碰。」
城牆下還有傷員,獸王的屍體也沒有處理乾淨。
長生界的人圍著硬片議論,誰都想知道它是什麼。
雲清寒聽見幾句,便收起了短劍。
她跟著沈觀南回到宏濟堂。
胡三刀已經把木牌掛回門上。
裂口被木條固定住,油漆還沒幹,邊角沾著幾塊泥。
他見沈觀南進門,趕緊站直。
「沈先生,牌子修好了。」
「掛歪了。」
胡三刀抬頭看了看。
「歪得很明顯?」
「左邊高。」
胡三刀趕緊搬來凳子。
「我馬上改。」
「先把傷員安置好。」
胡三刀鬆了口氣,把凳子放回牆邊。
沈觀南把硬片放在診桌上。
硬片上的紋路只有半道,線條卻和雲清寒胸口的鑰紋接得上。
他拿起銀針,在硬片邊緣輕輕划過。
針尖沒有留下痕跡。
雲清寒站在旁邊,手按住衣領。
「能看出是什麼嗎?」
「長生殿的鑰紋。」
「它從獸王體內長出來的?」
「獸王吞過某種東西,硬片才會留在胸腔里。」
沈觀南用內力試了一下。
硬片沒有反應,雲清寒胸口卻開始發冷。
她扶住桌沿。
「又來了。」
沈觀南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寒氣順著她的經脈上行,速度比先前快了許多。
白色紋路從衣領下擴出去,已經快到鎖骨邊緣。
沈觀南取出銀針,先封住她肩側的穴位。
「這東西在引動鑰紋。」
「拿走就行了嗎?」
「現在拿走,寒氣會衝進心脈。」
雲清寒咬住牙。
「那就放回獸王體內。」
「獸王死了。」
「找別的東西。」
「長生殿的鑰紋不是藥材,換不了。」
沈觀南把硬片收入木盒。
他在心裡把幾條線過了一遍。
長生殿石門已經有過動靜,雲清寒身上有半道鑰紋,獸王體內又有另一半。
硬片和鑰紋相合以後,寒毒會提前發作。
這扇門在催她過去。
可他現在還沒弄清楚門後究竟關著誰。
貿然進去,雲清寒活不了,自己也拿不到答案。
先壓住寒毒,再找能承受鑰紋的東西。
「公會有沒有木屬性的靈藥?」沈觀南問。
藥靈兒正在給傷員換藥,聽見這句,手上動作停了下來。
「有。」
她把藥布系好,走到診桌旁。
「煉藥師公會有一顆木靈珠。」
「能用?」
「木靈珠只給會長和幾位長老使用,普通藥師連看都不能看。」
「用途呢?」
「穩定藥爐,提升成丹率,也能養護經脈。」
沈觀南看了眼木盒。
「能洗髓伐骨?」
藥靈兒沒馬上答。
她跟著父親學藥多年,見過木靈珠一次。
那顆珠子不大,裡面的生機卻能讓枯死的藥材重新抽芽。
藥師公會把它當成鎮會之寶。
用來治一個人,公會不會答應。
「能。」她說,「但木靈珠不是我的。」
「我沒讓你拿。」
藥靈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常年接觸藥爐,指尖有細小的燙痕。
她以前很在意這些痕跡。
藥師的手要穩,要乾淨,不能有半點差錯。
這幾天在宏濟堂洗藥罐,她已經不在意袖口濕不濕了。
她只在意沈觀南交給她的藥材有沒有看錯。
「木靈珠若能幫她壓毒,你會用嗎?」藥靈兒問。
「先看能不能用。」
「你若拿到手呢?」
「還給公會,或者付錢。」
「公會不會賣。」
「那就算偷來的。」
藥靈兒抬頭看他。
沈觀南說得很隨意,手裡還在整理病案紙。
他沒催她,也沒說一句好聽話。
可她清楚,這人已經把木靈珠列入了治療方案。
只要能救人,他就會想辦法。
「我去取。」
「別去。」
「你剛才還說,偷來的也能算。」
「那是講道理。」
「我現在也在講道理。」
藥靈兒把藥罐蓋好。
「我欠你診金,木靈珠抵一部分。」
「你欠的是一百兩黃金。」
「木靈珠值多少?」
「我不懂公會的價。」
「那你收不收?」
「先別急著送。」
藥靈兒站在診桌旁,手裡捏著一塊擦藥布。
她很少被人這樣拒絕。
公會裡的人想要什麼,都會先問她父親。
外面的藥師想見木靈珠,更要在公會門口等著。
沈觀南卻只說一句別急。
他連她會不會去偷,都沒有追問。
這讓她心裡多了點說不清的悶意。
「我出去一趟。」她把擦藥布放下。
沈觀南抬頭。
「去哪兒?」
「藥街。」
「帶上雲氏玉牌。」
「我有公會令。」
「公會令在公會裡有用。」
藥靈兒伸手去拿桌上的青色玉牌。
雲清寒按住了玉牌。
「公會有人認識你。」
「認識我才好辦事。」
「他們也認識木靈珠。」
藥靈兒看著雲清寒。
「你不想讓我拿?」
「我不想讓你為了我去偷東西。」
「我不是為了你。」
她說完,又看向沈觀南。
「我是為了他的病人。」
雲清寒鬆開手。
沈觀南把玉牌推給藥靈兒。
「拿去。」
藥靈兒接過玉牌,轉身出了門。
她走得很快,到了街口才停下來。
手裡的玉牌硌著手指。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木靈珠一旦丟失,公會會把庫房的人全查一遍。
父親會問她,長老會審她,藥街的人也會說她瘋了。
她本來可以告訴沈觀南,木靈珠不能動。
可她已經說了能用。
沈觀南需要藥,她便想把藥送到他手裡。
這個念頭出現以後,她沒再回公會找別的辦法。
夜裡,藥師公會的庫房換了守衛。
藥靈兒穿著公會藥袍,從正門進去。
守門的人見到她,馬上讓開。
「小姐,您來取什麼?」
「木火房的青木根。」
「有長老手令嗎?」
「我父親讓我取。」
守衛有些猶豫。
藥靈兒把會長令牌放在他面前。
「你要親自去問會長?」
守衛低頭看了令牌,退到旁邊。
庫房裡分著十幾排藥架。
木靈珠在最裡面的石櫃中,旁邊有兩名藥師輪換守著。
藥靈兒沒有從藥架之間繞過去。
她走到管事面前,拿出一張舊藥方。
「我要查去年木火房的藥材。」
管事連忙接過方子。
「小姐,已經入夜了,明天再查吧。」
「今天的丹爐出了問題,我父親要我把受潮藥材挑出來。」
「木火房的藥材都是上等貨。」
「你在教我認藥?」
管事不敢說話。
藥靈兒把方子遞迴去,走到石櫃前。
她取出鑰匙,插入鎖孔。
鎖芯剛轉開,旁邊的護庫藥師便走了過來。
「小姐,這裡不能隨便開。」
「我拿青木根。」
「青木根在前面。」
「我改拿木靈珠。」
護庫藥師伸手去攔。
藥靈兒把公會令牌按在石柜上。
「讓開。」
「這要長老同意。」
「那你去叫長老。」
護庫藥師看著她。
藥靈兒從袖中取出一瓶麻痹散,瓶蓋已經鬆開。
「你叫人以前,先想清楚自己會不會在地上躺到明天。」
護庫藥師的手收了回去。
他認得這瓶藥。
藥靈兒配的麻痹散,藥力足夠讓武者倒下。
她從前從不拿公會的東西嚇人。
今天卻把瓶口對準了守衛。
護庫藥師後退。
藥靈兒打開石櫃,木靈珠落在黑色絨布上。
她伸手取出木靈珠。
庫房裡所有木架都輕輕響了一下。
藥靈兒的胸口發悶,手腕立刻起了紅痕。
木靈珠正在排斥她。
她用布包住珠子,轉身便走。
出了庫房,她才發現右手被木氣劃開一道口子。
血從手背流到袖口。
她沒停。
宏濟堂里,沈觀南正給唐七換藥。
雲清寒坐在診桌旁,手裡捧著藥碗。
藥靈兒推門進來時,沈觀南已經看見她手上的血。
「受傷了。」
「小傷。」
「東西呢?」
藥靈兒把木盒放到桌面。
盒蓋打開,木靈珠安靜地躺在裡面。
雲清寒看了一眼,馬上站起身。
「你真拿來了?」
「我說過能用。」
「公會會追你。」
「他們已經在追了。」
沈觀南拿起木靈珠。
珠子入手後,木氣順著他的手臂走了一圈。
他看向藥靈兒。
「你偷的?」
「我拿的。」
「換個說法也還是偷。」
「我會回去解釋。」
「你準備怎麼解釋?」
「說你要用。」
「他們不會聽。」
藥靈兒抬起手,把傷口遞到他面前。
「那我就不解釋。」
沈觀南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手還在流血,袖口也破了。
她沒有問他收不收,也沒有再提診金。
他把木靈珠放回盒裡。
「坐診床上。」
藥靈兒沒動。
「木靈珠給她用?」
「給你用。」
「我沒病。」
「你體內有藥火殘留,經脈被燒過,靠藥爐養了幾年才壓住。」
藥靈兒的手指收緊。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內力弱。
公會的人說她藥性駁雜,體質不適合修煉。
父親也讓她少練功,多學配藥。
沈觀南只看她走了幾步,就說出她身體的問題。
「木靈珠不是治病人的?」
「你也算病人。」
「我欠你錢。」
「木靈珠抵診金。」
藥靈兒坐上診床。
沈觀南把木靈珠放在她兩手之間。
「等會兒疼,別強行運功。」
「我忍得住。」
「忍不住也別咬舌頭。」
藥靈兒剛要回話,木靈珠已經發熱。
木氣從她手腕進入經脈,藥火殘留很快被引了出來。
她肩膀繃緊,額頭開始冒汗。
沈觀南扣住她的腕部,將九陽真氣送入。
藥火在經脈里亂竄。
藥靈兒的手想抽回去,被他穩穩按住。
「別動。」
「你說得輕巧。」
「你動了,藥火會衝到心脈。」
「那你快點。」
「我在快。」
他把木氣引到她肩背,又順著任脈往下推。
藥靈兒的身體漸漸失去力氣。
雲清寒站在診床旁,想幫忙扶住她。
沈觀南抬手擋住。
「你別碰。」
「她撐不住了。」
「我在。」
藥靈兒聽見這句話,抓住了沈觀南的袖口。
她原本想說自己能撐住。
話到嘴邊,沒能接上。
木氣進入骨骼時,她疼得彎下腰。
沈觀南托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身前。
她的額頭碰到了他的衣襟。
藥靈兒的手還抓著袖口。
她試著鬆開,手指卻沒能使上力氣。
「沈觀南。」
「說。」
「我若變成廢人,你得賠我。」
「你先變完再談。」
「你這人……」
她沒能說完,藥火已經被木氣逼出體外。
木靈珠發出一聲輕響,表面多了一道裂紋。
藥靈兒的手終於鬆開。
沈觀南扶她坐穩,伸手搭上她的腕脈。
就在此時,識海里浮出熟悉的字句。
二次絕世評定完成。
獎勵:《神農本草經》,大圓滿。
沈觀南的手沒有停。
大量藥方和藥性在識海中展開。
他以前見過的藥材,都多出了一層用法。
木靈珠里的生機也被他看清。
它養的不是壽命。
它養的是長生界本身的生機規則。
長生殿掌控的長生法則,和木靈珠同源。
沈觀南把這些內容收攏起來。
石門、鑰紋、寒毒、木靈珠,都在指向長生殿。
門後的人,或許與長生界的生機有關。
也許能復活死去的人。
藥靈兒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坐在沈觀南身前。
她的手還搭在他袖口。
她馬上收回手,動作牽到經脈,疼得吸了口氣。
「別動。」沈觀南按住她肩膀。
藥靈兒低頭看自己的手。
原本發黑的燙痕已經消失。
經脈里多了一股木氣,內力運行也順了許多。
「木靈珠呢?」
「碎了。」
「公會會殺我。」
「你先把診金抵完。」
「我偷的是鎮會之寶。」
「那你還欠九十七兩黃金。」
藥靈兒看著他。
這句話讓她剛鬆開的手又抓住了衣角。
她把木盒蓋好。
「我不回公會。」
「你父親會來找。」
「那我就跟著你。」
雲清寒端著藥碗走近。
「你跟去中州?」
「嗯。」
「長生殿會找沈先生的麻煩。」
「我已經拿了木靈珠。」
藥靈兒把藥碗接過來。
「公會也會找我的麻煩。」
沈觀南收起銀針。
「那就一起走。」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
雲七推門進來,手裡還攥著雲氏玉牌。
「沈先生,長生殿的使者進城了。」
「來做什麼?」
雲七看了雲清寒一眼。
「他點名要見雲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