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後接下來的幾天裡,柳傳仁並沒有再進行任何的試探。
因為他知道,像任嘉光這樣潛伏多年的棋子,必然極其的小心謹慎。
自己已經向他發出了信號,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對方的回應。
果然,
又過了兩天。
在一次深夜查房時,任嘉光走過柳傳仁的床邊,似乎是無意地將一小團揉皺的紙巾丟在了他的枕頭邊。
「晚上冷,蓋好被子。」
任嘉光用公事公辦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說了一句,然後徑直走了過去。
等查房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柳傳仁這才將那團紙巾撿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在昏暗的夜燈下緩緩展開,就見紙巾上,用極小的字寫著一串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
柳傳仁看到的地址竟然是京城郊區一個早已廢棄的倉庫,電話號碼則是一個境外的號碼。
柳傳仁的心跳再次加速起來。
難道這就是柳強說的保險箱的地點?
而那個電話,恐怕就是啟動爺爺那張「人情網」的鑰匙。
柳傳仁用最快的速度將地址和號碼記在腦子裡,然後將紙巾撕碎衝進了馬桶。
柳傳仁做完這一切,然後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現在面臨一個巨大的難題,那就是如何將這個消息傳遞出去呢?
現在自己身陷囹圄,根本不可能去那個倉庫,更不可能撥打那個境外電話。
他需要一個可靠的,而且能替他在外面辦事的人。
找柳強?
不行。
柳強的身份太敏感,他能來見自己一次,已經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如果他再有異動肯定會被有關部門盯上。
思來想去,
一個名字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對呀,找洪濤。
洪濤是爺爺曾經的司機,一個沉默寡言,但忠心耿耿的退伍軍人。
爺爺倒台後,所有人都作鳥獸散,只有洪濤,還堅持每個月給他監獄的帳戶里打一筆錢,雖然不多,但這份情義,在如今的柳傳仁看來,比千金更重。
爺爺在信中沒有提到他,或許是認為他只是個司機,接觸不到核心層面,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反而是最不引人注意,最安全的最佳人選。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聯繫上洪濤呢?
監獄的通信受到嚴格監控,他不可能直接打電話把消息告訴他。
那麼機會只能在下一次的親屬會見日。
柳傳仁故意創造機會遇到任嘉光,然後把自己想法告訴了任嘉光。
任嘉光依舊不動聲色地從柳傳仁身邊悠然地走過去。
果然,
這一次家屬見面會來的人真的是洪濤。
洪濤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隔著玻璃,柳傳仁看著這個忠誠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洪濤,還記得我小時候,你經常帶我去郊區那個廢棄的鐵路倉庫玩嗎?我總喜歡爬到那節綠皮火車頭上,你說我像個小猴子。」
柳傳仁像是在回憶似的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對過去生活的種種懷念。
洪濤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喃喃道:「記得,怎麼不記得呢?你那時候調皮得很。」
「哎,是啊,」
柳傳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也不知道那個地方現在怎麼樣了,我記得倉庫的門牌號好像是……嗯,我想想,好像,好像是不是建國路111號?」
他將那個地址,用這種看似回憶往事的方式,巧妙地傳遞了出去。
洪濤聽到後身體微微一震。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柳傳仁。
他跟了柳士元大半輩子,雖然不知道核心機密,但那份敏銳的直覺還在。
他知道,柳傳仁絕對不是在單純地懷舊。
「小少爺,」
洪濤的聲音有些乾澀道:「你……終於成熟了,老爺知道會含笑九泉。」
柳傳仁笑了笑道:「人總是要經歷一些事情後才會越來越成熟穩重。」
然後又看似隨意地說道:「對了,洪濤,我有個以前在國外的朋友,好久沒聯繫了。你要是方便的話幫我問候一下他,他的電話好像是……。」
柳傳仁將那串境外號碼,拆分成幾段,夾雜在一些無關緊要的數字和話語中,一併說了出來。
洪濤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眼神卻變得越來越凝重。
會見結束時,洪濤站起身,對著柳傳仁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小少爺保重身體,外面的事,有我。」
看著洪濤離去的背影……
「呼……。」
柳傳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棋局的第一步,他已經落下。
現在,就看洪濤了,能否找到那個保險箱,撥通那個電話,啟動爺爺留下的龐大機器了。
京城,這盤沉寂已久的棋,即將迎來新的執棋手。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但更需要耐心。
柳傳仁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他每天依舊沉默地完成勞動改造,甚至比以前更加順從。
他將自己所有的鋒芒都收斂起來,變成了一個在獄警眼中改造態度良好的典型。
他知道越是關鍵時刻,越不能出任何差錯。
半個月後,任嘉光在一次放風時,狀似無意地走過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家裡托我給你帶句話,說你托人問候的那個『海外朋友』,回信了。」
「他信中說老鷹已經收到訊號,雛鷹可以準備試飛。」
短短一句話。
卻讓柳傳仁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成功了!
洪濤成功了!
他找到了保險箱,並且聯繫上了爺爺的「人情網」。
「老鷹」無疑是指爺爺,而「雛鷹」,指的就是他自己。
「試飛」……這意味著,對方要考驗他的能力,或者說,要他遞交一份「投名狀」。
當天晚上,柳傳仁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保險箱裡到底有什麼?
那份名單上都有誰?
爺爺的計劃又是什麼?
他一無所知。
現在,對方要他「試飛」,他該怎麼做?
他忽然想起了爺爺信中的一句話:「棋盤之外,方是真正的棋局。」
他意識到,爺爺留給他的,或許不只是一個現成的網絡和計劃,更是一種思維方式。
他不能再用以前那種簡單、粗暴、依靠權力和金錢的方式去思考問題。
他必須學會像爺爺那樣,從更高、更宏觀的角度去布局,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規則和人性。
他開始瘋狂地回憶爺爺倒台前後的所有細節,分析每一個對手的弱點和軟肋以及強項。
鄧家老爺子,蕭懷安、鄧志,蕭戰、……,這些曾經讓他恨之入骨的名字,如今在他的腦海中,都變成了一個個需要被精確計算和剖析的棋子。
漸漸的,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的腦中慢慢形成一個巨大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