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豐街主幹道。
林淵坐在公交站台的塑料長椅上,雙手插在衣兜里。
馬路邊緣的垃圾桶旁橫著那具龐大的甲殼蟲屍體。
綠色體液正順著柏油路面的縫隙向四周蔓延,酸臭味被冷風吹出很遠。
林淵沒有刻意躲避街道上方的監控探頭。
兩分鐘。
他在心裡默數。
從讓魚人把畸變體屍體扔在垃圾桶旁,到第一輛車出現在視線盡頭,剛好兩分鐘。
一輛噴塗著市政道路搶修字樣的黃色工程車駛來。
車速極快,卻在靠近屍體時穩穩剎停,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都沒有發出。
緊接著,兩輛黑色越野車一前一後停在工程車兩側,徹底封死這條車道。
六個穿著深灰色制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跳下車。
動作機械,全程沒有交談。
兩人拉起光學隔離警戒線。
兩人手持噴槍,對著地上的綠色體液噴灑白色泡沫。
最後兩人撐開巨大的黑色密封袋,將沉重的甲殼蟲屍體直接裝入。
酸臭味在空氣中迅速消散。
整個清理過程不到三分鐘。
馬路邊除了幾灘清洗後的水漬,什麼都沒留下。
林淵靠在公交站台長椅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來,停在公交站台前。
車門滑開。
一個女人走下來。
黑色戰術風衣,作戰靴,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
雖然換了衣服,林淵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濱河公園跑道上的那個晨跑女人。
女人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枚通體漆黑、刻著飛鳥銜箭圖案的金屬徽章,在林淵面前晃了一下,隨即收回。
「代號『夜鶯』,隸屬於『天穹』戰略防禦與收容中心。」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林淵臉上。
「你可以把我們理解為這個文明的清理工。」
她右手自然垂在大腿外側,那個位置的衣服有輕微凸起。
「你不該把它扔在主幹道旁。」
聲音清冷,完全沒有了早上的熱心。
「如果剛才有一輛私家車經過,你知道會引發多大的恐慌嗎?」
「不會。」
林淵抬眼看她。
「你們有足夠多的預案。哪怕真有私家車經過,你們也有辦法讓司機忘掉他看到的東西,或者讓他相信自己只是看到了一袋垃圾。」
夜鶯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只是一個受到襲擊、又冷又餓的可憐人而已。」
林淵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夜鶯盯著他的眼睛。
沒有驚慌。
沒有試探。
連心虛的眨眼都沒有。
耳機里傳來微弱的電流聲。
「帶去三號據點,給點熱食。」孟紹元的聲音傳出,頓了半秒,「這小子腦子轉得很快。」
夜鶯鬆開按在衣服下擺的手,轉身拉開商務車側門。
「上車。」
林淵邁步上車。
車廂里開著暖氣。
他坐進後排,靠在真皮座椅上。
溫度回升,身體逐漸放鬆。
夜鶯坐進副駕駛。
司機踩下油門,商務車平穩駛離長豐街。
車內安靜。
只有輪胎壓過柏油路面的胎噪。
「你不怕我們把你拉去切片研究?」
夜鶯看著後視鏡里的林淵,打破沉默。
林淵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切片研究是最低級的資源利用方式。」
他收回視線,迎上後視鏡里的目光。
「從你們早上派人偽裝晨跑者試探,到剛才處理屍體的熟練度,說明你們有一套成熟的應對體系。體系越龐大,越需要新鮮血液。」
夜鶯沒有接話。
林淵繼續開口。
「你們在公園就已經鎖定我了。一天下來,你們有很多機會動手,但你們沒有。」
「這說明你們的組織原則偏向於收容和引導,而不是抹殺。」
「只要我不表現出反社會傾向,我就有談判的資格。」
前排司機手抖了一下,車身輕微晃動。
夜鶯轉過頭,不再看後視鏡。
天穹總部監控室內。
孟紹元端著茶杯,看著屏幕上林淵的臉,發出一聲輕笑。
「邏輯嚴密,膽大心細。不到二十四小時,通過有限的接觸反向推導出我們的行動方針。」
他喝了一口茶。
「人才啊。」
二十分鐘後。
商務車停在老城區邊緣一家麵館前。
招牌上寫著深夜老麵館,捲簾門拉下了一半。
夜鶯帶著林淵彎腰鑽進去。
店內沒有食客。
一個穿著白圍裙的中年男人站在後廚門口,沖夜鶯點了點頭。
「兩碗牛肉麵,加肉。再切盤滷牛肉。」
夜鶯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如果可以的話,」林淵坐在她對面,補充道,「滷牛肉切薄片,加蒜末、香菜、小米辣,淋上生抽、香醋、香油、辣椒油拌勻。」
夜鶯有些無語的看著林淵。
沒多久,面和牛肉被端了上來。
面碗裡熱氣蒸騰,醬色的濃湯上鋪滿了大塊滷牛肉,油光閃亮。
另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牛肉片,被紅亮的辣油和翠綠的香菜包裹著,蒜香撲鼻而來。
林淵拿起筷子,開始低頭吃麵。
沒事再夾幾筷子拌牛肉,吃個蒜瓣。
十分鐘後,他喝光最後一口麵湯,放下筷子。
抽出一張紙巾,擦嘴。
「吃飽了?」
「嗯。」
「那我們可以聊聊了。」
夜鶯從風衣內袋摸出一個平板,擱在桌上,屏幕朝下。
「按照流程,我需要先確認幾個基本信息。」
「你的名字,來源世界的基本情況,以及你攜帶的——」
「你先別急著問我。」
林淵打斷她。
夜鶯的手指停在平板邊緣。
林淵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先表達一下你們的態度。」
「態度?」
林淵掰著指頭數。
「一天的時間,你們收集了足夠多的數據。我的行為模式,心理畫像,應激反應閾值,大概都已經建好檔了。」
「但是我呢?」
「我對你們的了解,只有面前這碗牛肉麵,嗯,還有這盤牛肉。」
他雙手重新交叉。
「信息不對等的談判沒有意義。在你問我之前,你們得先給我一個東西。」
「什麼?」
「誠意。」
夜鶯沉默了三秒。
耳機里傳來孟紹元的聲音:「告訴他我們的名字,基礎層面的。」
她把平板翻過來,點亮屏幕。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標誌。
一輪被群山托舉的太陽,太陽中心刻著一把倒懸的劍。
「藍星文明守護總署,代號『天穹』。成立於1897年,總部位於……保密。」
夜鶯抬起眼。
「我們的職責是維護藍星文明的存續,應對來自宇宙維度之外的威脅。」
「你今晚殺掉的那隻東西,我們內部稱之為畸變體。它是虛空裂隙污染的產物。那片工地在六年前爆發過一次小型裂隙事件,殘留污染一直沒有徹底清除。」
林淵沒有說話,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
夜鶯注意到這個細節。
「至於你。」
夜鶯收起官方的腔調。
「在天穹的分類體系里,你屬於『閃現式肉體穿越者』。」
「這種類型占比不到百分之三。」
「但每一個,都攜帶著我們沒見過的贈禮。」
「我們對待穿越者的政策是觀察、引導、融合。」
夜鶯看著林淵。
「不是抓捕、審訊、解剖。」
「這就是你要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