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他剛洗了把臉,正拿著毛巾擦水,就看到大院門口走進來幾個人。
領頭的是村長羅水山,身後還跟著三四個渾身沾著些白灰的泥板廠工人。
一進院子,羅水山就大聲笑呵呵地迎了上來:「哎呀,趙書記!早啊!實在是對不住,昨天我那泥板廠里出了點急事,纏得我實在脫不開身,你群里說的那個什麼直播,我一忙起來竟然給忘到腦後了,抱歉,抱歉了啊!」
嘴裡雖然說著抱歉,但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卻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歉意。
他目光掃過羅水山身後的那幾個工人,心裡冷笑一聲,表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笑道:「水山村長是個大忙人,村里廠里兩頭跑,理解,理解。」
「哈哈,書記理解就好。」羅水山咧著嘴,故意提高了音量:「最近廠子裡接了兩個大單子,忙得不可開交!書記,這村裡的大小事務,以後恐怕就只能多麻煩你操心了!」
說到這,羅水山話鋒一轉,一雙渾濁的小眼睛閃過一絲狡黠:「對了趙書記,昨天我聽大伙兒看了你的直播說,你已經有辦法,一個星期就能把咱們村那五十萬的修路專項款給要回來?哎喲,咱們村的人聽了那叫一個高興啊!」
「我就說嘛,書記是縣裡派下來的大領導,那能力、那本領,絕不是咱們這些土腿子能比的!肯定能給咱們羅家村辦成這件天大的好事!書記,你放心,只要這五十萬專項款一到帳,我羅水山保證,立刻拉隊伍,全力完成咱們村的道路翻修!」
趙建國眉毛微微一挑,瞬間明白了羅水山今天特意帶著這幾個工人來村委會的用意。
老狐狸好陰毒的算盤!
自己昨晚在直播里,明明說的是去縣裡摸清專項資金的動向,把修路提上日程,可到了羅水山的嘴裡,直接被偷換概念,變成了一個星期內把五十萬要回來!
那可是五十萬的專項款!早就不知道被縣委哪個窟窿給挪用填平了,自己現在還一頭霧水,連去哪找這筆錢都沒摸清,羅水山卻當著工人的面,強行給他扣上這頂高帽。
到時候,一個星期期限一到,自己要是拿不回這五十萬,在村民眼裡的威信立刻就會掃地出門,成了個只會吹牛皮的騙子。
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拿捏我?他冷哼一聲,不退反進,反而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正色道:「水山村長,這事兒你來得正好,我正打算找你商量呢,這五十萬的專項款,具體是進展到什麼程度了?是被縣裡哪個部門、哪個領導挪去幹什麼了?咱們村委之前為了這筆錢,都跑了哪些單位?做過哪些工作?了解到什麼內情?」
他連珠炮似的甩出一堆問題,緊接著話鋒一拔:「我相信,羅村長你在咱們村幹了十幾年,德高望重,對於這筆關乎全村命運的款項,肯定早就有所安排和長遠計劃了,你先給大家講講你的前期工作和下一步的方案,咱們好好探討探討。」
這一招標準的捧殺,直接把羅水山給噎在了原地。
羅水山張了張嘴,老臉漲得通紅,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什麼前期工作?什麼長遠計劃?他有個屁的計劃!那筆錢是被鎮上和縣裡上級領導點頭挪用的,他一個小小村長敢放什麼屁?反正上面有鎮裡兜著,修不了路大家一起爛泥里走,關他什麼事?
可現在趙建國當著他工人的面,直接把他架到了德高望重、早有安排的高度,他要是敢說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幹過,那他這個村長的威信,立刻就會在工人們面前大打折扣,成了個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廢物!
羅水山眼角抽搐了一下,看到身後的工人都關切地盯著自己,他只能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乾笑道:「咳……這事兒吧,我之前確實考慮過,也去過鎮上幾趟,但……但不巧的是,每次去都沒見到主要領導,所以這事兒就還沒落實,不過既然趙書記來了,這事兒肯定用不著我再操心了嘛!」
他趕緊想把皮球再次踢給趙建國。
「那可不行。」趙建國毫不猶豫地把皮球大力抽射了回去,笑著拍了拍羅水山的肩膀:「水山村長,這是咱們村的大事,關係到幾百口人的出行,必須要辦,而且要辦得漂亮!」
「我準備這兩天就去縣裡找領導,順便請幾個關鍵部門的領導吃個飯,打探一下資金的口風,不過嘛……」趙建國看著羅水山,嘴角勾起一抹戲謔:「你也知道,我這酒量不行,剛來村里第一天,就在你那兒被喝趴下了,所以我正想跟你商量,我去縣裡的時候,咱倆一起去!」
「到時候上了酒桌,我負責跟領導談事情,你負責幫我擋酒陪好領導,有你這位老村長出馬,咱們兄弟倆打配合,也不至於因為我喝醉了把全村的大事給辦砸了,你說對吧?」
此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趙建國把調子唱到了為全村人辦事的最高點,最後卻輕描淡寫地給羅水山安排了一個陪酒員的苦差事。
這完全是一個無解的政治陽謀!
這等同於把羅水山架在火上烤,如果羅水山跟著去了,事情辦成了那是趙書記的功勞,他羅水山就是個蹭飯擋酒的小弟,如果他不去,萬一錢要不回來,那就是他羅水山連為村里人喝頓酒都不願意,是不顧全村人死活的自私鬼!這黑鍋,羅水山背定了!
羅水山的臉色瞬間變得僵硬無比,比吃了死蒼蠅還難看,他活了大半輩子,今天終於見識到了這個年輕書記的政治手腕,幾句話,不僅化解了他的刁難,還反手給他套了個死循環。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上不上下不下的,難受得他肺都要炸了,偏偏當著工人的面,他還不能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