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你看,這事該怎麼弄?」趙建國拉了張椅子坐下,點了一根煙,眉頭擰著。
周清晏走過去,輕輕奪下他手裡的煙按滅在水槽里,瞪了他一眼:「嗆人,還能怎麼弄?順水推舟,借力打力,紀委不是查違規吃喝嗎?你不能用招商局副局長的身份去壓,得用這件事本身的價值去解。」
「價值?」趙建國若有所思。
「對,就是你讓劉仁偉寫的那份走訪匯報。」周清晏拿過桌上的那幾張紙,掃了一眼:「既然要把這頓飯做成走訪調研,那就得讓這調研發揮出真正的作用,甚至驚動縣領導,讓上面覺得這是一次極有意義的基層摸底,只要縣裡主要領導認可了這份報告的價值,那紀委那邊的違紀調查,自然就不攻自破了,誰還會去追究一個主動下沉一線、挖出重要線索的幹部的一頓便飯?」
趙建國眼睛猛地一亮,是啊,就事論事地去撈人是下策,把這事變成順應縣裡大局的一著好棋,才是上策!
可是,單憑一份普通的木材廠走訪記錄,怎麼才能驚動縣領導,甚至讓他們覺得有極大的價值呢?
吃過午飯,趙建國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腦子裡把整件事徹底盤順了。
妻子周清晏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直接打開了思路,劉仁偉那份走訪報告的價值,絕不能只停留在紙面上,必須落地砸出響動。
翠山縣木材廠缺訂單,工人減半,快活不下去了,而新招商來的那個家具廠,剛好是木材的下游,如果把這兩家牽上線,就地取材,不但能幫木材廠起死回生,還能大幅降低家具廠的物流和原料成本。
這樣一來,劉仁偉那頓飯,就成了下沉基層、為企業排憂解難、促成上下游產業鏈融合的點睛之筆。真把這事辦成了,誰還敢處分一個干出這等實事的功臣?
下午一上班,趙建國推開辦公室的門,直接抓起桌上的座機,把劉仁偉叫了過來。
劉仁偉進門時,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眼神雖然比上午多了幾分指望,但臉色依舊發沉。
「去查一下那個新落地的家具廠。」趙建國沒廢話,開門見山:「把老闆的個人信息、企業規模、項目進度,還有他這兩天反映的具體問題,全部整理一份詳細資料給我,越快越好。」
劉仁偉愣了一下,隨即面露苦澀:「趙局,資料都在這兒了,我早就整理過,只是……」
「只是什麼?」
劉仁偉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中午剛得到的消息,那個家具廠的老闆陳建明,上午直接去縣委鬧了一通,回去就把工地給停了,說是受夠了咱們縣這些吃拿卡要的部門,寧可前期投進去的幾十萬打水漂,也堅決要撤資,下午就要結帳走人。」
趙建國眉頭猛地一跳。
撤資?停工?
這不僅僅是劉仁偉那份報告能不能立住腳的問題了,這是翠山縣今年唯一一個真正落地的項目要黃!這事真要發生,整個招商局都得吃掛落,薛大勇和錢毅是老油條,也許能把自己撇清,但他這個剛上任、分管項目科的副局長,絕對會被推出去當替罪羊。
第一天上班就把縣裡唯一的投資商氣跑了,這頂帽子一旦扣下來,他以後就真別想翻身了。
時間卡得太死了。
「資料給我。」他站起身。
劉仁偉趕緊把手裡的文件夾遞過去。
趙建國一把接過來,一目十行地掃過,陳建明,四十二歲,做實木家具起家,這次原本打算在翠山縣投資一千萬建個加工廠,圖的就是這邊人工、地皮還有原木材料便宜,可廠房剛動土,環保、消防、安監,甚至連城管和環衛輪番上陣,今天說揚塵超標,明天說材料亂放,三天兩頭罰款,不交錢就不讓施工。
看完最後一行,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順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趙局,這事兒現在是個爛攤子,薛局和錢局都躲著不露面,連電話都不接,咱們現在湊上去……」劉仁偉有些發虛,這時候去觸霉頭,大概率要被投資商指著鼻子罵祖宗。
「躲?」趙建國眼神一冷:「人家都要撤資走人了,你往哪躲?真走了,這口黑鍋你我全得背!再說了,木材廠和家具廠要是牽不上線,你紀委那一關怎麼過?」
劉仁偉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了,是啊,陳建明要是跑了,他那份走訪報告就成了廢紙,紀委那邊立馬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陳建明現在人在哪?」趙建國沉聲問。
「在縣招待所,聽說正在房間裡收拾行李,包了輛車下午就走。」
「走。」趙建國大步走向門口。
「去哪?」
「去招待所,把人摁住。」
趙建國推開門,走廊里幾個正湊在一起抽菸閒聊的科員,看到他出來,立刻噤聲,紛紛低下頭假裝看報紙,眼神卻悄悄往這邊瞟。
他全當沒看見,帶著劉仁偉徑直下了樓。
縣招待所離局裡不遠,他沒要車,兩人快步走去,十分鐘不到就衝進了招待所大廳。
「幾零幾?」他一邊往樓梯走一邊問。
「302。」
上了三樓,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前面一扇半敞的房門裡傳出「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一個操著南方口音的男人憤怒地吼道:「不幹了!老子說不干就不幹了!你們這幫人,吃人不吐骨頭!我算是花錢買了個教訓,那三十萬我當燒給你們了!別再跟我扯什麼政策,誰攔我我跟誰急!」
趙建國腳步一頓,和劉仁偉對視了一眼。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這是鐵了心要割肉走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襯衫領口,大步朝302房間走去。
走廊盡頭的客房門半掩著,還沒走近,一陣壓抑不住的暴怒咆哮聲就如同連珠炮般砸了出來。
「整改?你們現在跟我說立刻整改?!這話你們翠山縣說了多少遍了?!」
趙建國和劉仁偉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房間裡一片狼藉,幾個行李箱敞開著扔在地上,陳建明滿臉鐵青,指著面前兩個穿著夾克衫、看起來像是政府辦公人員的男人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兩人臉上了。
那兩個辦公人員被罵得灰頭土臉,連個屁都不敢放,只能佝僂著身子,陪著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一個勁兒地在那兒點頭哈腰:「陳總,陳總您消消氣,這次縣裡是真的下定決心了,絕對不會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您就留下來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