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帳房先生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旋即繼續笑著應和,語氣依舊熱絡:
「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
「咱們這藥材生意,可都指著您呢。」
楊掌柜汗如雨下,連聲道:
「好說,好說。」
很快,藥材清點完畢,三車藥材全都入了庫。
帳房先生將帳冊合上,朝楊掌柜拱了拱手,笑容滿面地送客:
「楊掌柜,不送。」
楊掌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趕緊告辭。
按照慣例,景和藥行的車隊本是從不在松林村過夜的,送完貨便走。
如今洞悉真相的楊掌柜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土匪窩,多待一刻都覺得背後發涼。
車隊重新整隊,出了村口。
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
身後松林村的炊煙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直到村子徹底被山林吞沒。
楊掌柜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只覺得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車隊暫歇,楊掌柜隨著陳景一眾密探轉入叢林,「各位大人,松林村您也看到了。」
「還有什麼我能做的?」
陳景道:
「帶著你的人走吧。」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事兒了。」
楊掌柜聞言,當即慌不擇路地選擇和一眾僕從護衛迅速離去。
等到車隊的人影徹底消失在林間小徑的盡頭,陳景方才轉過身來,開口問道:
「各位,有什麼想法?」
陸小乙率先開口,這位貨郎出身的密探走街串巷慣了,認路記路的本事在眾人中首屈一指。
他蹲在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土上劃了幾下:
「剛才雖然沒深入,但我粗略看過。」
「這座村子應該不大,沿路的房舍有不少是空的,窗戶都破了沒人修,院子裡長滿了草。」
「我估摸著這裡的山賊大概在一百人上下,最多也不會超過兩百人。」
趙義接話,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不過我觀那些山賊,個個膀大腰圓,氣血旺盛,皆非弱手。」
「咱們只有十三個人,人少劣勢,若是陷入圍攻,很有可能交代在這裡。」
眾人皆點頭贊同,他們雖然給六扇門賣命,但也絕不是那種拿命不當命的死士。
尤其是做捕風密探的,自由度高,受約束少,常常孤身涉險,卻也因此更加惜命。
一時之間,眾人各抒己見。
有的說火攻,有的說夜襲,一時間議論紛紛,卻拿不定一個主意。
角落裡,一個相貌略微陰柔的青年忽然開口,「各位,我有一個想法。」
眾人循聲望去,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此人叫江潯,對外身份是個游醫,性格內斂,這一路上都安安靜靜地跟在隊伍末尾,和光同塵,存在感頗低。
陳景遞了個眼神,讓他繼續。
江潯遂道:
「松林村是個山賊窩,必然不像尋常村子各家各做各的飯。」
「他們的伙食肯定是一起解決的。」
「只要我們能往他們的飯菜里下蒙汗藥,必然能神不知鬼不覺,讓這些山賊中招。」
扈三娘聽完,兩條濃眉往上一挑,粗聲反駁道:「這麼多山賊,得下多少藥量?」
「要是吃得不夠量,蒙汗藥根本起不了效果,反倒打草驚蛇。」
眾人紛紛點頭。
六扇門確實有配發的蒙汗藥,但十三個人湊起來的份量,想藥倒一百多號人。
還是差得太遠了。
陳景想起江潯的對外身份是游醫,便徑直問道:「你難道有多?」
江潯點了點頭,「有不少。而且藥效很強。」
「一份能藥倒十幾個人沒問題。」
眾人皆是駭然。
扈三娘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問道:
「你這什麼蒙汗藥這麼猛?」
江潯靦腆一笑。
「我這藥不是給人吃的,而是給牛馬吃的。在下是個游醫,嗯,偶爾也客串一下獸醫。」
眾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不約而同地齊齊朝江潯豎起了大拇指。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
松林村里升起了炊煙,且只有一處。
這印證了江潯的猜測,山賊們在做大鍋飯。
廚房很好找,循著炊煙去就行。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穿過重重山賊的封鎖,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廚房。
還要把藥給投進鍋里。
這任務一旦被發現,投藥的人便要獨自面對上百號山賊的圍殺,十死無生。
眾人面面相覷。
陳景探手一伸:「給我吧。」
他的輕功或許不是這些人里最好,但他有【明王】加身,能提升感知,洞悉風吹草動。
絕對是潛入的不二人選。
況且他實力最強,就算被發現,硬闖也能殺出來。
江潯從懷中里摸出兩個沉甸甸的油紙包,遞給陳景,陳景接過揣入懷中。
在眾人的目光中,施展追星趕月步,化為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朝松林村的方向掠去。
靠近村口時,陳景已經將【明王】的感知提升100%,一剎那間,周遭環境的聲音都湧入了他的耳中。
然而,他很快神色古怪。
因為他發現周遭的山賊很少。
除了村頭兩個看門的,從側面翻牆進來後,就像過馬路一樣暢通無阻,一路朝著炊煙處進發。
此時此刻。
村內社台廣場。
山賊烏泱泱地列陣台下,好像在等待檢閱。
就在這時。
一行五道身影,在帳房先生和另一名兇橫惡漢的陪同下,走上社台。
當先一人光頭而黥面,手握一桿精鐵三股叉,眉目之間隱含戾色,宛如猙獰夜叉。
身後四人,高矮胖瘦各不相一,但皆佩兵刃,或刀或斧,或棍或叉。
帳房身旁,松林村主事的惡漢恭敬道:
「十二兄,除了伙房的廚子,松林村的弟兄都在這裡了,你們來的突然,可是出了什麼事?」
光頭夜叉眯眼道:
「昨夜山寨遇了襲,被盯上了。」
「軍師特派我來,是要將山下儲備藥材通通運送上山,今日太晚,你挑好弟兄,明日一早跟我們出發。」
帳房先生和惡漢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不同尋常,只是他們不好多問,當即開口應下。
另一邊。
陳景摸到了炊煙升起的那間大廚房外,廚房的門半敞著,裡面灶火正旺。
兩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灶台上堆著切好的菜蔬和豬雜邊角料。
一個穿著圍裙的伙夫正背對著門口,拿著一把大勺在鍋里攪和,嘴裡嘟囔道:
「說什麼緊急集合,又說什麼伙房不用來。」
「瑪德,我伙房也是清風寨的啊!」
「看不起廚子,讓你們通通餓死!」
伙夫憤怒地一摔鍋鏟,蓋上鍋蓋,讓小火慢燉,自己出門抽葉子煙消遣去了。
陳景嘿了一聲,他本想掏出竹哨,將伙夫引出來,這下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悄然從窗戶翻進去。
躡手躡腳的揭開鍋蓋。
從懷裡掏出那兩大包藥粉,將暗黃色的藥粉均勻地撒進了兩口大鍋的肉湯里。
他又拿起大勺攪了幾下,讓藥力充分化開,悄無聲息地循著原路跳出廚房。
忽然,遠處傳來吆喝:
「老黃,飯好了沒,兄弟們都等不及了!」
老黃吧唧吧唧嘴巴,嘖了一聲,一群餓死鬼投胎,你們要事談完了,知道想起老子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回走,順著風大喊了一句,「叫人過來盛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