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從稀疏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北風獵獵,吹得院牆邊的枯竹沙沙作響。
內院的演武場上,師徒二人相對而立。
陳景雙腳扎穩,沉腰坐胯,雙臂開合如抱無形大丹,心神完全沉浸於內。
程連山站在他身前三尺之外,緊緊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目光如炬。
「控制氣血,要做到抽絲剝繭般入微。」
「然後將氣血一絲一縷凝聚於眼周,尋找那些隱藏的竅穴。不要急,慢慢來……」
「這一步最是兇險,稍有差池便可能傷及雙目。」
人體秘藏,內蘊無盡宇宙。
此時此刻,陳景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刻地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他以心神引導一縷氣血抽離抱丹,細若遊絲,輕若鴻毛,沿著血管脈絡緩緩上行。
最終匯聚於眼周。
那一縷氣血在眼周的經絡中緩緩遊走,他的感知隨之無限放大了這片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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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骼、肌肉、血管。
皆在心神的映照下分毫畢現。
但陳景要找的是竅穴。
他以氣血凝於眼週遊走了數個來回,然而感知所及之處仍是一片空蕩。
就如同在無盡漆黑的太空里漫遊,窮盡心神卻是什麼都沒有。
陳景睜開眼,朝程連山搖了搖頭。
「師父,我氣血行於眼周,只覺漆黑如淵,未能見到任何竅穴。」
程連山也皺起眉頭。
「怪也,那人曾說眼周諸竅如星辰環列,要抽絲剝繭般,逐一耐心凝鍊,怎會沒有。」
「難道是漏了什麼關鍵?」
陳景聽罷,心中一動。
他當即再度沉入心神。
大日觀想法練到聚陽階段後,陳景的精神提升明顯,已然能初步做到心神兩分。
這一次,他沒有只是單純地引導氣血,而是一邊控制氣血遊絲,一邊另外分出心神觀想煌煌大日。
剎那間,煌煌大日現於識海,散發出灼灼光芒,普照無量萬方之地。
這好似金光自識海照入體內虛空,讓那片原本漆黑如淵的世界忽然亮了起來。
無數光點從黑暗中浮現,密密麻麻,宛若繁星,環列於眼周。
每一顆光點,便是一處隱藏的竅穴。
或明或暗,或大或小,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等待被人發現、被人凝鍊。
原來如此,所謂的「眼竅」,並非一處單一的竅穴,而是眼周所有微小竅穴的總稱。
若要將眼竅徹底貫通,便需將這片星空中的所有星辰用氣血一一凝鍊。
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是一場漫長而浩大的工程。
陳景穩住心神,控制那一縷氣血接近最靠近的一顆星辰。
氣血觸碰到光點的剎那,他便感覺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阻擋,那是竅穴天然的封閉狀態。
他嘗試著將氣血凝成更細更銳的絲,小心翼翼地穿過隔膜,環繞,積蓄,凝鍊。
讓竅穴與身體、心神建立勾連,為那枚原本幽暗的光點染上一抹赤色。
轟!
體內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打通了。
一股微弱卻清晰可辨的溫熱感從眼周升起,沿著某種玄妙的軌跡反哺肝臟。
那種感覺極其微妙,若非他心神足夠敏銳,幾乎察覺不到。
【山君九形,氣血凝竅!】
山君九形(凝竅:1/90000)
【天賦提升:山君!】
【山君:拳勁運轉之下,速度、力道、威勢各屬性提升300%】
陳景緩緩睜開雙眼。
右眼之中,一抹精光一閃而逝。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卻有些許不同,他的眼力似乎略有提升,原來這就是凝竅。
「小景,如何?」
一向鎮定威嚴的程連山此刻一臉緊張,雖然他隱隱感到陳景的氣息似乎驟然間隱有不同。
但人之九竅,眼耳口鼻皆是要害薄弱處,一旦控制不好,便會釀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他不得不萬分擔心。
陳景收斂心神,笑著開口。
「師父,我已踏入凝竅門檻。」
「而且,我也知道氣血抱丹圓滿之後,武者可能會遇到的最大障礙是什麼。」
程連山愕然:「什麼障礙?」
陳景道:「這凝竅的第一步,就是要感知潛藏在人體密藏里的竅穴。」
「而這一步,九成九的武者都會被卡住。」
程連山下意識追問:「為何?」
「因為他們心神不足。」
陳景將方才的感悟緩緩道來,「心神不足,便感知不到眼周諸竅。連竅穴在何處都感知不到,又何談凝鍊?」
他頓了頓,將自己近來的武道感悟分享出來:「人有精氣神三寶。武者求武,或有偏重,有人好習練內功,有人只能熬鍊氣血,但三寶之間相輔相成,不能孤立分割。」
「就像師父你習練培元功,能幫你蕩滌沉疴、突破氣血桎梏,這就是精氣相合的好處。」
「同樣的,想要感知竅穴,必須先要錘鍊精神,提升了心神敏銳的程度,否則只會兩眼一抹黑,形同瞎子。」
「儒家讀萬卷書、養浩然氣,實則也是一種煉神之道。許多道家散人入山清修,有意無意實則也是煉神。」
七殺道人所創的七殺刀法,是先意後刀的路子,也是同樣的道理。
程連山聽罷,只覺豁然開朗。
他練武數十年。
一直以為武道便是練氣與熬鍊氣血兩條路子,從未想過心神層面竟還有錘鍊技巧。
只是,程連山忽然意識到什麼。
不對。
那陳景是怎麼感知到的?
難不成是看書養神?
但這小子一天到晚不是練功就是殺豬,哪有時間讀書,程連山難以置信道:
「小景,難道你?」
陳景想了想,也不藏著掖著,點點頭。
「當初覆滅清風寨的時候,我殺了一名大盜,從他手中摸到了一門煉神之法。」
「但這門煉神之法來歷特殊,藏有隱患,或許會招致強敵追殺。」
「所以我一直猶豫,先前並未主動告知。」
程連山恍然,他旋即皺眉:
「你太莽撞了。」
「宗門大派對傳承武學視若禁臠,私學偷學在他們眼裡是比殺人放火還要犯忌諱的事。」
「他們一旦知道有人偷學自家功法,必定會緊追不捨,絕不會輕易揭過。」
陳景嘿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混不吝。
「弟子素來習慣先把好處拿到手。最多平日小心謹慎些,真要被人盯上了,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程連山盯著他看了半晌。
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若是真有危險,一定要告知我和你師兄師姐,千萬莫要魯莽行事。」
「連山武館雖然廟小,但也不是沒有擋風的磚。」
陳景坦然點頭應下。
他知道程連山說的不是客套話,他是真會幫徒弟出頭的。
陳景便心知要愈發謹慎。
不給自己惹麻煩。
也不給別人惹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