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站定身形,隨手甩去雙刀上的血珠,鏘啷一哼,雙雙入鞘。
金鐵的脆響在死寂的店堂里格外清脆。
他瞥眼看向崔行空,這人眼神愕然,旋即又緩緩恢復了平靜。
「你三哥死了,你似乎並不難過。」
崔行空嘿然一笑道:
「陳捕頭您說笑了。」
「這廝濫殺無辜,以人為食,不瞞您說,我們幾個裡頭,我其實最看不上他。」
陳景撇了撇嘴:
「你這底線倒是靈活。」
崔行空眯起眼,笑容愈發溫和:
「是真的。」
「其實我和他不熟的。」
「江湖上傳什麼『吃喝嫖賭,梁西四怪』,這最初不過是好事之人刻意把我們幾個人的名號扯在一起。」
「我們幾個索性就隨了江湖人的願,順勢結拜為兄弟。」
「但平日裡,我們都是各作各的惡,互不相干,兩年攏共也就見了兩回。」
陳景從崔行空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種樸素的認慫感。
「那這食為仙怎的瘋了一樣跑來救你,那你這次是為了他入蜀?」
崔行空沉默片刻,隨即苦笑:
」不是他,是大哥賭若狂,袁通。」
「我在梁州府惹了太多仇家,本就想到別處避避風頭。」
「又恰逢大哥傳訊相招,我便一路入蜀來投奔他。」
陳景眉頭一挑。
「他召你去何處匯合?難不成是錦城?」
崔行空撥浪鼓一樣搖了搖頭:「錦城高手雲集,我這般貿貿然過去,豈非自投羅網。」
「那是去哪兒?」
崔行空頓了頓,目光微微閃爍,似乎是在權衡,但很快,他便無奈嘆息一聲,繼續道:
「大哥傳訊,讓我到錦城以北的三水鎮匯合。他在那裡有明路身份,開了家賭坊,可以給我們兄弟提供庇護。」
「當今天下動盪,當暗中積蓄力量,若是等到天下局勢有變,我們兄弟幾個,或可趁勢而為,謀求一番榮華富貴。」
話說到這裡,崔行空心中頓時一凜,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躥上來。
他盯著陳景,聲音都有些發緊:
「你……你想作甚?」
陳景沒有答話。
他心中正在飛速盤算。
賭若狂、酒中鬼。
這兩人的來歷和事跡,他在卷宗里也見過。
雖然不像食為仙那樣喪盡天良、以人肉為食,但殺人越貨的勾當也沒少做。
各個都在六扇門的懸賞榜上有名。
他如果能將這「吃喝嫖賭,梁西四怪」一鍋端了,豈不是又是一件大功?
想到這裡,陳景抬起頭。
對著崔行空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溫和而燦爛,露出一口白牙,卻讓崔行空看得渾身汗毛倒豎。
一個驚人的念頭從崔行空腦海中蹦了出來,他脫口而出:
「你不會是……要去三水鎮吧?」
「答對了。」
陳景的語氣輕快至極,「不過今天太晚了,先在這裡歇息,明早出發。」
崔行空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一個字來,只能為自己那半生不熟的結義大哥和二哥默默祈禱。
畢竟陳景的實力,他自己已經親身經歷。
只能以恐怖如斯來概括。
而且,他剛剛還目睹了食為仙被剮成了血塔。
賭若狂和酒中鬼的實力能壓得住陳景嗎?
崔行空希望他們最好能。
不然哥幾個有可能真的要同赴黃泉了。
陳景沒有理會崔行空的頭腦風暴。
他開始收拾殘局。
先將李屠的頭顱用粗布包裹妥當,系了個嚴嚴實實的結,這可是換取功勞的憑證,馬虎不得。然後他提著油燈走進了後廚。
後廚的景象觸目驚心。
案板上散落著血肉模糊的殘肢斷臂,灶台上的大鍋里裝著滿滿一鍋鮮血。
四下角落裡,碎骨肉塊到處散落,饒是陳景心性堅韌,此刻也不忍卒觀。
陳景在後院挖了個坑,將掌柜和小二的殘肢斷臂和頭顱一起埋進去,也算是入土為安了。
至於李屠那具無頭的殘骸,陳景將其丟到客店後方的山林里餵狼,也算是回饋大自然。
做完這一切,夜已深沉。
陳景洗淨了手上的泥土和血跡,押著崔行空上了二樓,挑了間還算乾淨的房間休息。
翌日清晨。
陳景再度趕著馬車上路。
他的目的地增添了一個途經點,三水鎮。
又經過兩日的車程。
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往來的商賈車隊漸漸多起來,路上多有挑著擔子的貨郎和趕集的農戶。
道旁的茶棚和酒肆一間挨著一間。
吆喝聲和騾馬的嘶鳴交織在一起。
三水鎮便到了。
這是距離錦城最近的集鎮。
南來北往的貨物都在這裡集散中轉,繁華程度遠非偏僻的雙安鎮可比。
陳景依舊先尋了間客棧住下。
安頓妥當後,他叫來了跑堂的小二,隨手遞過去一粒碎銀,打聽了一下元通賭坊的位置。
吃過晚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陳景點了崔行空的穴道,將他鎖在房間裡。
做完這些,陳景獨自一人出了客棧。
夜晚,正是一間賭坊最熱鬧的時候。
陳景走進元通賭坊的大門,一股混雜著汗臭、酒氣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映入眼帘的是黑壓壓的人影,烏泱泱地圍聚在一張又一張賭桌前,骰子在瓷碗裡叮噹作響,牌九在桌上啪啪翻飛。
賭客們的面孔在昏黃的燭火下明暗交錯,有的漲紅了臉,有的白了臉,有的咬著牙根把最後一塊碎銀推上賭桌。
樓下這些賭客,多是麻衣赤腳的苦力漢子,手裡捧著的散碎銀子,便是他們刨去吃喝後剩下的全部身家。
可他們不管不顧,一把全推上賭桌,眼珠子瞪得渾圓,只為了追那一瞬間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
循環往復,不外如是。
陳景走過幾張賭桌,目光掃過那些為幾兩碎銀爭得面紅耳赤的賭徒,忽然發出一聲嗤笑。
「這賭坊裡頭,全是窮鬼。」
他的聲音不算大。
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整個一樓賭廳陡然安靜了。
「為了幾兩碎銀爭得面紅耳赤,有甚意思?」
陳景雙手環抱,臉上掛著一副毫不掩飾的輕蔑,睥睨的目光從一張張愕然的臉上掃過,好一幅說不出的囂張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