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淮道:
「這樁案子頗為麻煩。」
「大江幫已算是蜀地大幫,在錦城川江經營了十餘年之久,根基穩固。」
「對方既然敢對大江幫出手。」
「必然是蓄謀已久,且實力強橫。」
「再者,數萬斤精鐵的轉運和藏匿皆非易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下這樁案子,對方必然對川江水道無比熟悉。」
「依我看,川江上的綠林道嫌疑最大。」
「不過此案在你,具體的調查方向由你自己把控。若需人手,拿著文書去執事處調人便是。」
魏淮難得說了這麼多話,便是給陳景分析思路,免得他第一次上手,茫然無措。
陳景想了想,問道:
「敢問魏大人,大江幫那邊是誰在負責?」
「大江幫副幫主,鄭興龍。」
陳景眉頭一挑。
自己和鄭興龍在醉仙樓鬧過齟齬,都司不可能不知道,卻還是把這樁案子交給了他。
陳景略一思忖,便猜到其中的用意。
或許是上面覺得這案子事有蹊蹺,不想被大江幫牽著鼻子走。
派一個和鄭興龍不對付的,在錦城又沒有其他背景勢力的人去。
反倒更能查得清楚明白。
陳景拱手應是。
接過卷宗和調人文書,轉身離開。
他回到值房,將卷宗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心中暗暗思索。
魏淮說得有理,川江上的綠林道確實要查。
畢竟數萬斤精鐵不是小數目。
縱使有高手能殺了大江幫的漕丁,沒有足夠人手,根本吞不下這麼大的貨。
只有在水道上盤踞多年、人手眾多的大寨子或才有這個胃口和能力。
陳景當即去了情報司,調取了川江上綠林道的所有存檔情報細細翻閱。
通過卷宗,他才知道原來早些年,川江上水匪林立,大大小小的寨子不下十幾個。
六扇門屢次圍剿卻始終無法根除。
後來還是以千機宮為首的巴盟出手,耗時半年,將川江上的匪盜或收編或清剿,方才還了川江一片安寧。
此中也可見,至少在蜀地,巴盟的實力恐怕隱隱更在本地六扇門之上。
而如今川江上最大的綠林勢力,便只剩下一家,其號為毒蛇水寨。
這毒蛇水寨當初便是被巴盟招安從良的,寨中水匪放下屠刀,從此靠著收取過路水錢和經營河道為生。
然而,那毒蛇寨畢竟出身水匪,骨子裡的匪氣或許不是那麼容易磨乾淨的。
縱然與大江幫同屬巴盟麾下,但利益當前,未必不會生出逆反之心。
而且以毒蛇水寨的實力和在水道上經營多年的根基,想要做下劫掠礦船的大案。
也是綽綽有餘。
如此看來,勢必要往毒蛇水寨走一遭。
陳景又去了密諜司,讓執事幫忙聯絡一個熟悉川江水道的線人。
然後拿著魏淮的文書去一處調人手。
包括周良在內共兩名青衣,十名藍衣捕快,個個佩刀掛弩,都是緝盜司里經驗老道的好手。
一行人輕裝簡從,策馬出城。
往川江方向趕了半日的路,來到一處荒僻的碼頭。
這碼頭據說數年前曾被水匪盤踞修建,後來水匪被剿滅便就此荒廢。
周良走到江邊,吹響了聯絡的哨音。
尖銳的哨聲貼著江面傳出老遠,不多時,江上便飄來一艘烏篷船。
船頭站著一名身形健碩、皮膚黝黑的艄公。
頭上扣著一頂破舊的斗笠,赤著雙腳穩穩地站在搖搖晃晃的船板上。
此人名叫馮旺,江上人都叫他老馮,平日在川江上打漁載客為生,實則是一名捕風密探。
專門負責監控毒蛇水寨的動向。
可惜的是,大江幫的漕船消失,他並未查到線索,否則陳景都不用往毒蛇水寨一探。
老馮將船靠上碼頭,跳下船來朝陳景拱手一禮:「陳大人。」
事情的來由密諜司已經提前傳了訊。
無需陳景贅述。
陳景略一點頭,一行人二話不說便上了烏篷船。
老馮搖著船櫓,小船逆江而上。
毒蛇水寨在川江中段,從這處荒廢碼頭過去,走水路最快。
烏篷船循著主河道一路往西,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老馮忽然一扳船櫓。
船頭一擺,拐入了一片河網支流。
這片河網宛如蛛網般密布,支流縱橫交錯,兩岸全是密不透風的林木,將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若任一條河路不小心走錯。
便永遠到不了毒蛇水寨。
好在老馮經驗豐富,操船手藝更是嫻熟,烏篷船宛若漂移的飛舟在河網之間絲滑穿行。
轉過一處急彎,老馮忽然將船剎停,靠在一處灌木掩映的岸邊。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朝前方林木深處一指,壓低聲音道:「大人,那便是毒蛇水寨。」
陳景眯起眼,循著他指點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片高低錯落的陰影輪廓在林木之間若隱若現,寨牆高聳,哨塔林立。
宛若一隻匍匐在岸邊沉眠的巨獸。
一條隱秘的河道穿過林木,似是直通獸口。
老馮道:
「大人,再往前便進入毒蛇寨崗哨巡邏的範圍了。咱們若要拜山,是不是提前知會一聲?」
「這水寨裡頭的人雖然被巴盟招了安,但對朝廷的人一向沒什麼好臉色。」
陳景微微一笑:
「毒蛇水寨既然和朝廷不對付,堂堂正正地拜山,對方必然虛與委蛇,問不出什麼名堂。」
「你們留在此處不要走動,我先去探一探虛實。」
周良等一眾捕快聞言,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這十來個佩刀掛弩的精銳,早已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哪想到這位大人壓根沒打算帶他們一起上,竟要單槍匹馬闖水寨。
周良正要開口勸阻。
卻見陳景已屈腿一縱,身形高高躍起,翩然落向河畔一棵老樹的枝杈。
他足尖在枝頭輕輕一點,身形再起,幾個起落便沒入了樹叢深處。
眾捕快面面相覷,只能惴惴不安地留在原地。
陳景沿著水道走向,在樹杈之間無聲縱躍。
這片臨江的林子遠比想像中更加險惡。
一棵棵參天古木盤踞虬結,枝杈交錯,茂密的樹冠將天光盡數攔截在外,林間幽暗而潮濕。
腳下更是水陸交織,看著像是一片乾燥的林地,踩下去才發覺是一汪瘴氣翻湧的沼澤,腐葉和泥水混雜在一起,冒著細密的氣泡。
若非陳景五感敏銳,洞察入微,還真有可能一腳踩進去。
陷進去倒不至於有生死危險,但必然會鬧出動靜,驚動那些藏在水道兩側叢林中的崗哨。
這些崗哨都是塔樓,設置得極為隱蔽。
木製的塔身被藤蔓和枝葉纏繞覆蓋,若非仔細觀察根本分辨不出來。
塔樓沿著河道錯落排列,每座塔樓上有兩道身影值守,居高臨下,視野開闊。
能將河道上的所有動靜盡收眼底。
老馮說得沒錯,若是烏篷船再往前行進一段,必然會被這些崗哨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