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早有小廝候著,一見六扇門的官差到了,火急火燎地迎上來,將陳景等一眾人引入別院。
白日的彩球與紅綢還未撤去,在晨風中孤零零地晃蕩著,與廊下僕從和幫眾臉上的驚慌映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誕與淒涼。
一行人穿廊過亭。
直入內院深處的一處寬敞院落。
院中已站了不少人。
這些都是遠道而來參加壽宴的巴盟貴客,赤炎門、飛馬堂、百里劍府、乃至千機宮的長老或管事們。
他們個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只是此刻這些人皆是面沉如水。
誰也沒想到,本該是一場大喜的壽宴,夜半時分竟發生如此慘案。
唐臨風、關小仙等人也在場,只不過他們屬於小輩,並未站在前排,只遠遠地站在廊下。
關小仙瞧見陳景一身紫袍按刀而入,只是和身旁的唐臨風小聲嘀咕幾句。
這氣氛實在不是打招呼的時候。
「大家讓讓,六扇門的官爺到了!」
伴隨著小廝一聲長喝,院中眾人齊齊側目望來,自動讓開一條通路。
正堂的大門敞開著,楚玉書匆匆自堂內走出,他依舊是那身青玉長衫。
但頭髮略有散亂,眼眶微紅,面容蒼白而憔悴,與白日裡那個溫文爾雅、談吐風生的少幫主判若兩人。
見到季林,他當即快步迎上,聲音哀戚而急切:「季捕頭,大江幫生出此等醜事,實未能料。請六扇門一定要將鄭興龍捉拿歸案,以告亡父在天之靈!」
季林歉然搖頭:「少幫主,我並非此案主事。此案將由陳捕頭負責。」
他側身一步,讓出身後的陳景。
楚玉書驀然一愣。
周遭眾人也皆是愕然。
季林可是六扇門的老資歷了,在錦城上下人頭熟稔,與巴盟和大江幫也多有交好。
卻沒想到,這次竟會給一個不到弱冠的新晉紫衣做副手。
楚玉書很快便收斂了形容,復朝陳景深深躬身,語氣恭敬道:「有勞陳捕頭了。」
陳景目光淡漠地盯著他。
這位文質彬彬、君子如玉的少幫主滿臉悲傷,神情舉止,皆是無懈可擊。
但若以鄭興龍是被人做局的結論出發,最有可能做局的人,便是這位與鄭興龍直接競爭幫主之位的少幫主。
只是,為奪幫主之位而以子弒父。
這在此方世界是違逆人倫的大不敬。
從這方面來說,又不太可能。
他按下心頭的猜疑,語氣平淡道:「少幫主,先帶我們去看看楚幫主的遺體吧。」
楚玉書領著眾人入了正堂。
堂中已有幾道身影守候在此。
或是大江幫的護法長老,或是楚滄源的貼身管家,亦有一位千機宮派來賀壽的主理掌事。
個個面色嚴肅,神色各異。
陳景懶得一一分辨,直接看向平躺在床榻上,面無血色,兩目緊閉的楚滄源。
「張老,有勞了。」
隊伍里的老仵作應聲走出,朝陳景拱手一禮,然後俯下身子,掀開楚滄源的衣衫,開始細細查看傷勢。
陳景又轉向楚玉書:
「此地便是案發之所?」
「少幫主,敢問楚夫人何在?」
「本官需要知道事發詳細經過。還有,當時庭院內外當值的丫鬟僕從,也全都召來,聽候問話。」
楚玉書見陳景入門後便是接連發號施令,條理分明,雖然年紀輕輕,卻絲毫不怵。
此刻也愈發恭謹,「母親受了驚嚇,此刻在偏房歇息。我這就去請她過來。」
片刻之後,楚滄源的夫人云在容便在一名丫鬟的攙扶下步入正堂。
她依舊是一身紫紅為襯的齊胸襦裙,只是鬢邊珠翠已摘,眼眶微紅,泫然欲泣。
款款行來時裙裾輕曳,竟有一種我見猶憐的楚楚動人之感。
陳景眸光一動。
這女人一走進來,便奪走所有人的目光。
無論是幫派管家、護法、長老,甚至那所謂的來自千機宮的掌事,也未能倖免。
「陳捕頭。」
楚夫人在陳景面前盈盈欠身,聲音溫軟如綿,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
陳景鼻子翕動。
他隱隱聞到一股極淡極淡的甜膩香氣,這股香氣好似有勾人之效。
在不經意間撩撥陳景的心火,讓他對眼前的美婦人頓時生出幾分不該有的遐想。
這香氣微不可察,也並非某種香料。
倒像是天生天成。
若非陳景凝鍊鼻竅,否則根本無法察覺。
但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卻是實實在在的。
陳景心頭微微一動,這位楚夫人生有特異,似乎是傳說中的內媚之體。
他面上不動聲色,語氣依舊平淡:
「楚夫人。」
「勞煩你將事發情況詳細說一遍。」
陳景又吩咐周良帶幾個人,將當值的丫鬟侍從分別帶下去交叉問話,用以相互印證。
楚夫人朝陳景再度行禮。
溫聲細語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
據她所述,彼時將近壽宴尾聲,楚滄源與一眾巴盟貴客轉入私宴再飲。
鄭興龍則留在前廳招呼賓客離場。
席宴徹底落幕後,鄭興龍卻孤身來到內院,借酒醉之勢欲對她行不軌之事。
「他說如今大江幫上下事務皆由他打理,待老爺金盆洗手、卸任之後,他便是實質上的大江幫幫主。」
「他叫我乖乖從了他,日後他自會輔佐玉書做好幫主的位子。」
「若是不從,日後他便自己做了那幫主,叫我們一家人吃不了兜著走。」
楚夫人的聲音輕輕顫抖,眼角淚光盈盈,一言落罷,已是低聲啜泣起來。
這一幅美人垂淚的圖景。
滿堂見之,除了陳景這個以灼灼大日凝鍊心神的狠人,誰又能無不心生憐憫。
楚夫人穩了穩心神,繼續道:
「那鄭興龍見我不從,便要動強。怎料老爺宴飲歸來,撞破了此間醜事。」
「鄭興龍當場下跪懺悔,只說是自己吃酒糊塗。老爺雖然氣極,但念及多年情分,尚且猶豫不決……」
「孰料那鄭興龍狼子野心,竟趁老爺於心不忍之際暴起偷襲,一掌打在老爺後背,老爺當場吐血。」
「鄭興龍趁亂逃離……玉書聞聲趕來時,已回天乏術,只來得及召集幫眾捉拿鄭興龍,別院賓客又報了六扇門,求官家主持公道。」
楚夫人話音剛落,一名護法長老便恨聲斥道:「這鄭興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費幫主栽培他的一片拳拳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