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個被陳景認定「身死」的枯槁身影，竟動了。
低垂的頭顱微微上揚。
發出一種乾癟枯槁的聲音。
「天問啊……」
「這就是你所說的六扇門的那位小友吧。」
陳景瞳孔一縮，他看到了對方緩緩抬起的一雙眼睛。
與枯槁的身軀，湮滅的氣血相比，這一雙眼睛卻異常晶亮，迸發著難以想像的活力。
更讓陳景沒想到的是，伴隨著眼神交匯，一股渾厚氣勢撲面而來。
其勢之渾厚磅礴，讓氣血和真氣齊齊運轉的陳景，依舊能感到一種窒息的感覺。
這是心神和真氣交織構建的氣勢壓迫。
在陳景的眼中，這般蓬勃的心意，渾厚的真氣，就像是暗夜中的篝火，旺盛的燃燒。
與那一身近乎耗竭的氣血之狀相比，顯得極其格格不入。
陳景不敢半點放鬆，將精氣神全都提到極致，抱拳拱手，朗朗出聲：
「晚輩陳景，拜見莫家老前輩。」
「您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枯槁身影嗬嗬乾笑，笑聲顯得分外恐怖。
「我不過是個苟延殘喘的將死之人罷了。」
「過來說話吧。」
陳景身形一頓，旋即和莫天問靠近了過去。
白玉床前有兩個蒲團。
兩人端坐上去，陳景微微仰頭，更加清晰地看到這位枯槁如一段朽木的莫家老祖。
那雙深陷眼眶的眼珠在陳景身上緩緩打量，讓他覺得仿佛被從外到內看了個通透。
乾癟的嘴角似乎稍稍揚了揚。
「氣血旺盛如烘爐，真氣充盈貫通六脈，難得的是心神凝練紮實。」
「小友你的武道根基如此紮實，前途無量啊。」
陳景拱手：
「老前輩謬讚。」
「老前輩氣血衰弱，幾近枯竭，真氣和心神卻前所未有的強大。」
「晚輩見識淺薄，也是從未得見此等情形。」
枯槁身影咧嘴，似是想笑，但嗓子和聲帶萎縮，只有允許他發出一聲刺耳怪響。
「老夫，名諱莫雲，你可知我今年多少歲。」
「晚輩不知。」
「我已經一百六十歲有餘。」
「人之性命維繫，全賴精氣神三寶，縱然我跨入先天，真氣和心神尚未衰敗。」
「但一身氣血卻是走到了盡頭，我的身子衰敗如槁木，此時此刻，已是連動一根手指都難。」
「子孫後代們有孝心，給我尋來不少天材地寶，想給我進補氣血，唉，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我的臟腑之器早已經衰老，致使精氣外流源源不斷，無論再吃多少天材地寶，都留蓄養不住氣血了。」
「而今我唯靠著真氣和心神催發氣血的潛力，還能勉強維持最後的生機，但無論如何，恐怕都捱不過今年。」
陳景心中驚訝。
先天之境的高手，竟能活到一百六十歲這樣的高齡，實在令人驚嘆。
莫雲繼續道：
「生老病死本是世間常態，我一生縱橫江湖，立下宗派功業，也算精彩，無有遺憾。」
「可惜，我的天年將近，又逢世道紛亂，本就令許多人蠢蠢欲動。」
「偏偏天問這群小輩，還鼓搗出霹靂子這麼個危險東西，莫家已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臨了了，老夫不想莫家敗在我手中。」
陳景頷首：
「晚輩明白，眼下莫家身懷重器，但前輩已無庇護之能，這才引得諸般事端。」
「想要解此困局，唯有與六扇門合作。」
莫天問接話道：
「我原是想等尹子敬尹大人上千機宮，暗中與他密會此事，沒想到尹大人也慘遭暗害。」
「眼下，莫家之存亡繫於陳捕頭一人爾。」
陳景咧嘴一笑：
「這可不是個輕鬆的活計。」
他本來只打算搞清霹靂子的究竟，然後再從長計議，若是答應和莫天問聯手施為。
恐怕會立刻遭到幕後之人的強烈反撲。
這其中的道理，這兩位莫家祖孫自然清楚。
沉默的黑暗裡，莫雲似乎在努力吸氣，發出好像毒蛇吐信一樣，嘶嘶的聲音。
半晌，他終於再度開聲：
「我莫家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既然累及小友涉險，當有回報。」
「你不是莫家子弟，沒有拜過墨門先祖，我沒辦法傳你莫家的功夫。」
「但我這裡還有一些孩子們孝敬的氣血大藥，於我已是無用，可盡數轉贈於你。」
「另外，我身為過來人，還可以提前與你說一樁修行之秘，關於如何破境先天。」
「這一點心得雖然不算什麼，但若是放在你們六扇門，怕不是要完成十幾件大功，榨乾你們的一身價值，方才能傳授。」
陳景眉頭一挑。
氣血大藥和修行心得。
這可要得！
他此來千機宮，本就是為查案而來，現在莫天問要和他聯手大鬧一場，自是求之不得。
陳景抱拳，義正言辭道：
「查處奸佞，捉賊緝盜本就是六扇門之責，晚輩對此責無旁貸。」
莫家祖孫微微一愣，莫雲嗬嗬詭笑：
「小友可真是個妙人。」
「我便先與你說說這先天之秘吧。」
「你如今已貫通六脈。」
「但殊不知若是只專注蓄養真氣，就算八脈俱通，距離先天也還差臨門一腳。」
陳景道：
「可是要凝鍊心神？」
「都司高手已與我講解傳授過個中法門。」
莫雲並不意外：
「那他可有說心神凝鍊之後呢？」
陳景沉默，這還真沒有。
莫雲又笑了笑。
但陳景真的想忍不住提醒他別笑了，莫雲這破鑼嗓，每次一笑他都瘮得慌。
好在莫雲淺笑輒止，他繼續道：
「人有上中下三處丹田，上丹田是位於眉心，有祖竅之稱，是心神居所，中丹田位於膻中，為氣血中樞，下丹田在小腹，是氣海之基。」
「中丹田，我涉及不深，暫且不表。」
「鍊氣自下丹田蓄氣開始，一直到後天圓滿，都是在打通人體周身經絡，直到最後的任督二脈，此二脈通天徹地，總領人體經絡的循環，使得真氣周而復始。」
「但要叩擊先天之門，便還差一步。」
「那便是要以心神，勾連丹田氣海與眉心祖竅，只有刺激眉心祖竅，方能感應天地元氣，使得內外勾連，達到真正的生生不息。」
「所以，凝鍊心神，是為了感應並刺激眉心祖竅，建立祖竅與氣海的勾連。」
「而許多像天問這樣八脈俱通的高手，可能一輩子都感應不到祖竅的所在，終其一生，便只能止步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