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風是一位大學老師。
工作單位在市區裡的天海大學。
不過說到底只是個閒職,所以下班時間幾乎有些隨心所欲了。
聽女兒說今天外孫女江千尋要過來見他們,沈臨風早早地就處理好了學校的大小事項,下午四點一到,準備開車撤退。
穿梭數個高架後,趕回了東海縣。
先把汽車放回家,沈臨風要騎電動車去買菜,然後再把小女兒接回家。
哼著小曲開門後,沈臨風立即就發現了門口的鞋。
有大女兒的鞋。
還有一雙男士的運動鞋。
布豪!
沈臨風幾乎是一個箭步沖向了女兒房間。
短短几秒鐘時間,沈臨風的大腦cpu就進行了多輪計算。
怎麼辦?
枝枝的房門萬一緊閉,我該不該敲?
會不會打擾他們?
那雙鞋子是誰的?
是傳說中的江北江大俠嗎?
可惡啊!
這臭小子果然迫不及待了麼?
可萬一不是江北,那不是更棘手?
已經來不及多做研判,沈臨風已經來到女兒房間前。
好在,門沒有關。
沈臨風一眼看去,只見書桌前併攏著兩張椅子。
一男一女兩位高中生,正坐在那激烈緊張地探討著題目。
不時爭論,不時認可,不時又恰到好處的點頭。
如果發生在別的家庭,這一幕,足以讓老父親欣慰。
可在沈家,沈臨風想嘯。
太假了,太假了!
沈南枝考完第二天就把高中的那些書啊資料什麼的,全當廢品給買了。
這會裝模作樣地兩個人,手持的是一本青年文摘。
「咳。」
沈臨風探進來一個腦袋。
江北順勢轉頭,甚至都沒看沈臨風,雙手貼著褲縫線,彎了個九十度的腰:「叔叔您好,我是沈南枝的同學,我叫江北,如你所見,我們正在進行一場緊張刺激的學術大討論。」
「鵝。」
沈臨風覺得自己還是準備的不充分。
自從在外孫千宇口中得知自己未來女婿叫江北後,沈臨風天天都要抱著女兒的畢業照看好幾遍,好懸沒給照片裡的江北盤包漿。
毫不誇張的說,江北化成灰他都認識。
沈臨風也打過和江北見面時的腹稿。
但此刻,這位老父親也有點不會了。
江北直起身子,終於看向沈臨風。
和自己記憶里的岳父,沒有太多變化。
年輕、威嚴、爽利,也遠沒有中年喪偶地那股失魂落魄的狼狽。
沈南枝道:「爸,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江北。」
沈臨風「嗯」了聲,鬼使神差走上前,鬼使神差伸出手,鬼使神差握著江北的手一頓抖:「你牛哇你!」
江北人傻了。
沈臨風也有些僵硬。
見翁婿倆氣氛尷尬,沈南枝中譯中翻譯:「老沈的意思是說,你把我娶回了家,實乃替天行道,為民除害之偉業,以凡人之軀封印混世魔王,該給你建個廟,立個碑,鑄個像,享萬世香火。」
「我這麼牛呢?」江北驚訝。
「可不。」沈南枝笑哈哈地看了眼自己爸爸。
「玩笑話,你還當真了?」沈臨風假意白了白女兒,和江北客套起來。
未來先且不談,哪怕是個女兒的同學來家裡做客,他這個當老爸的,也不好拉著臉。
雖然心裏面的確很憤懣難過就是了。
兩人推杯換盞好一陣話術,沈南枝推著沈臨風的腰,將他往外面送:「哎呀爸,你快去買菜吧,記得接琳琳,今天千宇出去有事了,不能幫你接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跟我發過信息了。」
看看江北,又看看女兒,沈臨風沒好氣道:「這小丫頭,哪有幫老爸往外面趕的。」
送走沈臨風,沈南枝還拉拉眼皮,做了個鬼臉。
「那行,你們學著,我去買菜。」
沈臨風找到電動車鑰匙,往門口走了兩步,實在沒忍住,變著法子道:「你們還小,好好學習啊,別別別,別那什麼……」
姑蘇沈家遺落在「民間」的大少爺,堂堂研究生學歷的高材生,這會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北依舊九十度彎腰:「放心吧叔叔,我今天跟沈南枝非得把這道題給解開,實在太難了。」
沈臨風抽抽嘴角,嘆了口氣,還是開門出去了。
等了一會,確定沈臨風沒有再開門突然襲擊後,江北笑呵呵道:「你跟你爸,關係這麼好呢?」
「還可以吧。」沈南枝在整理亂糟糟的床鋪。
「終於原諒老爺子了?」
沈南枝被「老爺子」三個字逗的一笑:「你別把我想的這麼蠻不講理好不好?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說一千道一萬,也是我親生父親,我總不能穿越時空跟他虛空賭氣吧?」
江北點著頭,臉上是很欣慰的笑。
「真好~」
沈南枝鋪好了床,大大方方的坐在江北腿上,雙手攬著他的脖頸:「倒是你,怎麼對我爸這麼客氣?」
「都是相對的嘛,你對我父母好,那我也一定要對你父母好。」江北理理沈南枝的頭髮,繼續道:「不過看到你能解開心結,重新接受老沈,我真挺開心的。」
「其實吧,從始至終,我根本就沒有你口中那所謂的心結。」
沈南枝捧著江北的臉,認真道:「老沈的做法,在我看來,根本就定義不了對錯。」
「就像你說的,隨著千尋的慢慢長大,真的就一點點能夠理解了。」
江北沒有說話。
沈南枝看著他,目光一沉,繼續道:「相比我來說,真正有心結的,其實是你。」
江北笑了起來:「我能有什麼心結。」
「你有。」
「我沒有。」
江北要走,沈南枝不讓他走。
捧著他的下巴,對視著江北的眼睛。
「咱倆搭夥當了半輩子的夫妻,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FPX奪冠的那個夜晚,是你一生都揮之不去的夢魘,對不對?」
「你總是在想,要是那天我們沒有去看比賽,我們沒有慶祝慶祝喝點酒,你沒有送我回去,你沒有去酒店開了個房間,你沒有和我發生什麼……」
「那我該有多麼快樂幸福呀。」
「都怪毒硬幣!」江北玩笑道,發現沈南枝說的正色,他抹下沈南枝的手,扭過頭去:「說好的不提這件事呢,怎麼又說起來了。」
「今天我一定要說!」
沈南枝的聲音追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送出去:「那晚之後,我懷孕了,我吐的死去活來,我被公司辭退,我吃不好睡不好。」
「我嫁給了你,嫁到了江家,我從一個雲海之上的小公主,一下子墜落了凡塵。」
「產房裡,我去鬼門關走了一遭。」
「我要帶娃,我要餵奶,我要洗衣服,還要打掃那個永遠有灰塵的家。」
「我和爸爸鬧僵了,我和沈家斷絕了關係。」
「我從一個不知憂愁的小女生,變成了一位妻子,一位母親。」
「我推著千宇千尋的嬰兒車散步到了三中門口,花紅柳綠的學生們在我眼前不斷打鬧、奔跑、玩耍,幾年前我曾也是這般自由的嘰嘰喳喳。」
「其實那天本來我都沒有哭,我以前比她們還要快樂明媚,我都經歷過了,沒有什麼好羨慕的。」
「可我一轉頭,看到三中正在蓋的教學樓腳手架上,蹲著灰頭土臉、被呼來喝去的你。」
「我真的……我真的……」
沈南枝嚎啕大哭,淚水如同斷線紙鳶。
滑了一輪又一輪的眼淚才是暫時緩解過來。
「後來,我們就忙啊,累啊,跑啊,跌跌撞撞,一刻不得歇息。」
「自始至終,你對我都是滿心的愧疚!你覺得,要是沒有那一晚,我的人生不是這樣子的。」
「你拼盡一切的彌補我、照顧我、取悅我。」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我在哪裡,我一回頭,總是有你。」
「可你還是覺得不夠,你甚至還想把下輩子也用來彌補我。」
「時光倒流,人生重啟,你是不是想過把我送給別人?」
江北伸手,抹了抹沈南枝臉上的淚水:「傻丫頭,跟我在一起,你只會倒霉的。」
「那又怎樣?以前我沒有後悔,現在我更不會後悔!相反,我很感激。」
沈南枝先是大聲,又是一點點放低。
「我感激我遇到了你,你的爸爸媽媽,還有我們的孩子。」
「這一切都是最好最好的安排,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
「哪怕我們重生了,但是我還是會堅定不移地走這條路。」
「無怨無悔。」
江北靜靜地看著沈南枝,然後他微微前傾,湊上去,在她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對不起枝枝,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我還是不夠了解你。」
沈南枝在江北身上蹭了蹭眼淚,癟嘴帶著鼻音問:「那這一次你會不要我嗎?哄了我這麼年,你也有些厭煩了吧?只要你今天跟我說,說你這輩子再也不想和沈南枝有任何瓜葛,我立馬從你的全世界消失。」
看江北的嘴唇動了動,沈南枝大怒:「你還真敢說啊?!」
江北把沈南枝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她頭頂的頭髮,沒好氣道:「我想說,我當然會要你的。」
「反正咱倆都搭夥過了快二十年了,我這熟門熟路的,再來一次有何不可?」
沈南枝破顏一笑,她窩在江北懷裡,嘴角翹起來,哭過的鼻頭還紅著,但那股得意勁兒已經悄悄爬回了臉上。
好一會兒之後,她從他懷裡輕輕掙出來,撩開額角垂下的黑髮,笑吟吟道:「倘若這一次……倘若這一次,我不想搭夥了呢?」
江北沒聽懂:「什麼意思?」
沈南枝從江北身上下來,朝門外走去。
她沒回答,站在門口的陽光里,逆著光的輪廓在門框邊停了一瞬,然後輕巧地轉過身來,扶著門框,眨了眨手指。
「自己悟去吧,傻瓜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