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長生就被樓下公用水龍頭的嘩嘩聲和走廊上小孩追打聲吵醒。
他穿好衣服,手裡拿著一個臉盆下了樓。
一樓大院的水龍頭前排著七八個人,有個老太太正在用鐵皮盆洗菜。
旁邊一個光膀子的壯漢正拎著兩桶水往樓上提。
陸長生走到公用水龍頭旁邊接水洗漱。
隨後他便打量院子裡每一個人。
院子一角,一個精壯的男人正在搬貨。
一袋兩百斤的米,他單手拎起來扛在肩上,腳步穩得像釘在地上,走到貨堆前彎下腰輕輕放下,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旁邊的夥計累得滿頭大汗還在拖同一個規格的米袋。
想必那就是苦力強了,十二路譚腿的傳人。
大院門口,一個早餐攤正在冒熱氣。
攤主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穿著圍裙,正在揉面。
他手指的動作又快又准,麵團在他手裡翻滾摺疊,案板震得咚咚響。
油炸鬼,五郎八卦棍的傳人。
早餐攤對面,一家裁縫鋪子裡,一個說話娘娘腔的裁縫正在給客人量布料。
他捏著軟尺的手指白嫩修長,量尺寸的時候手腕輕輕一翻,軟尺唰地收進手心,跟收刀入鞘一樣利落。
洪家鐵線拳的傳人。
如果不是早看過電影,他也會以為這三個人就是三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底層百姓。
一個沉默的苦力,一個賣油條的大叔,一個娘里娘氣的裁縫。
誰會想到他們身上藏著絕學?
這就是大隱隱於市,真正的高手看起來都像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普通人。
陸長生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然後端著空臉盆往樓上走。
路過二樓的時候,正好碰見包租公提著一壺茶從屋裡出來。
包租公看見他,打了個哈欠,順手把茶壺往他手裡一塞。
「長生啊,幫我把這衣服送到樓下裁縫鋪去,那小子說今天要幫我改衣服,我懶得動。」
說完就拖著拖鞋轉身回了屋。
陸長生拿著衣服站在走廊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老狐狸。
故意讓我去跑腿,試探唄。
也好,正合我意。
他也想多接觸這幾個高手,看看他們的路數到底有多深。
陸長生拿著衣服下了樓,穿過大院,走進裁縫鋪。
裁縫正在低頭縫扣子,抬頭看見陸長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
「哎呀,你就是新來的呀?昨天就聽說二樓搬來個俊後生,今天一看,比他們說的還俊!來來來,坐坐坐!」
裁縫說著,接過衣服,一邊招呼一邊用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陸長生,嘴裡夸個不停。
「哪裡哪裡,都是別人抬舉罷了。」
陸長生跟他客套了幾句便離開了。
在豬籠寨。
他給自己的定位是一個「樂於助人、安分守己的落魄學生」,主打一個好人緣。
每天他都會去油炸鬼的早餐攤前,兩根油條一碗豆漿,邊吃邊不動聲色地跟油炸鬼攀談。
「老闆,你這油條炸得真不錯,外酥里嫩,我還沒吃過這麼地道的。」
陸長生咬了一口油條,含糊不清地誇了一句。
油炸鬼手裡的擀麵杖在案板上咚咚咚地敲著,一臉笑意的看向陸長生。
「小伙子嘴挺甜,哪裡來的?」
「山城。」
「山城跑魔都來,是挺遠的。」
「都是逃難啊。」陸長生嘆了口氣,「家被炸了,就剩我一個。」
油炸鬼嗯了一聲,把炸好的油條撈出來瀝油,動作行雲流水。
他沒再往下問。
有時候他也會在「路過」的時候,順手幫苦力強一把。
雖然只是舉手之勞。
時不時的也會去裁縫那,讓他做幾天衣服。
別說,他這手藝,還真挺好。
比很多人用機器打出來的都細膩。
「哎呀,小帥哥又來啦?來來來,讓姐姐看看你這身段。
嘖嘖,這肩膀,這腰,天生的衣服架子,你要是不穿好料子那就是暴殄天物我跟你說。」
陸長生哭笑不得,只能站著讓他量。
阿鬼一邊量一邊絮叨,說這年頭年輕人都不講究了,穿得跟麻袋似的就出門。=
一天早上。
油炸鬼的早餐車軲轆卡住了。
他一個人推了半天沒推動,車上的油鍋晃得嘩嘩響,眼看就要灑出來。
陸長生放下手裡的豆漿碗,走過去把手搭在車把手上。
「我來幫你。」
他雙手握住車把手,用力一推。
車沒推動,倒是車軲轆的鐵軸被他掰彎了。
吱嘎!
軲轆歪成了鈍角,整輛餐車往旁邊一歪,油鍋差點翻下來。
油炸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油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掰彎的鐵軸,眼角抽了抽。
「不好意思,力氣過大了。」
陸長生趕緊鬆手,表情有點尷尬。
他是真沒想到會這樣。
油炸鬼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這輛早餐車連車帶貨少說三百斤,能把鐵軸掰彎的力氣,不是一個普通學生該有的。
但他也沒責怪什麼,只是從工具箱裡摸出扳手,把軲轆敲回去。
然後拍了拍陸長生的肩膀:「年輕人好力氣,沒事,你能來幫我已經很好了。」
臨走前,油炸鬼破例多給了他一根油條,拿油紙包著塞到他手裡。
「拿著,不收錢。」
陸長生接過油條道了謝。
他知道,對方已經注意到自己了。
一連陸長生在豬籠寨住了快半個月了。
這天,天氣悶熱。
院子裡的狗都趴在地上吐舌頭。
陸長生正坐在走廊下面乘涼,包租公端著一壺茶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就往他旁邊一坐,開始吹噓自己年輕時候的風流韻事。
陸長生一邊聽一邊嗯嗯啊啊地應付,眼神掃著院子,忽然定住了。
大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頂著一頭凌亂的中長頭,穿著一件破舊的格子襯衫,步伐邁得六親不認,好像全世界都不知道他很拽一樣。
他身材精瘦,五官清秀,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機靈又欠揍的痞氣。
跟在他邊上的是個胖子,圓滾滾的,走起路來身上的肉跟著節奏一顫一顫的。
陸長生眼睛一亮。
這就是星爺嗎,真他娘的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