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國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很輕,那一瞬間,陳偉國的眼神恍惚了,被記憶拽回了某個遙遠的時刻。
他想起那個上午。
那個讓他失態的上午。
那時候,陳至跟他說,12.7毫米口徑重機槍……
陳偉國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就在想,這小子手裡到底還有什麼?
後來知道了。
有155重炮,有次聲波,還有什麼微波陣列。
前兩天又掏出了個看不懂的東西,反正跟他的反饋報告又是好評連連。
有那麼一瞬間,他都想把陳至按在自己這把椅子上,讓陳至來坐這個位置得了。
不過這次他不會失態了。
陳偉國看著陳至帶著點狡黠的臉,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沒有。
那就是有。
有了為什麼要當成沒有?
陳偉國在心裡快速推理著。
不能起爆?不能投送?數量唯一?還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限制?
不管是什麼,陳至肯定有他的顧慮。
以陳偉國對陳至的理解,聽他說話,只要理解字面意思就好。
他說「當沒有」,那就是讓所有人都當它不存在。
不問,不提,不想。
等到真正需要的時候再說。
陳偉國點點頭,拍了拍陳至的肩膀。
「有什麼困難,隨時跟我提。」
陳至點點頭。
「沒問題。」
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們重新回到海圖前,開始研究前往前線的編隊配置。
海圖上,南部邊界那片空白區域被點了好幾下。
那是甲艦說的蟲群活動區域,也是他們下一步想要探索的目標。
「艦船怎麼配?」陳至問。
「我跟書記初步琢磨著先派小型船隊過去,熱氣球升空偵察,主力在後方壓陣。」陳偉國說。
「但現在咱們的鐵甲艦還太糙,壓陣還不太夠格,起碼得是全鋼船體配炮塔,不能被智者文明拉開太大差距。」
陳至點點頭,問到:「那具體得到什麼時候?我稍微算了一下,到那裡光路上就得將近兩個月。」
「不急……主要還得看工業局那邊的產量和技術,李立他們在一號塔的工廠已經好了,他說準備重新上馬蒸汽輪機,就算手搓也得搓出來……」
兩人待到傍晚,茶葉都泡沒了味兒,從航行路線聊到未來武裝力量構成,又聊了聊即將派任的政委。
一直到吃飯也沒閒著,話題從南部邊界到293479海域,又提起那些新入庫的饋贈物品。
至於吃的什麼,陳至只記得其中一道裹了麵糊的炸魚很是美味。
吃完飯,陳偉國說讓他早點休息,這幾天好好歇歇。
陳至應了一聲,回了安排好的艙室。
第二天。
陳至醒來的時候,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現在在家園號上。
不是鋸鯊號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臉,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艙室。
走廊里很安靜。
家園號的船員們大多還沒起床,只有幾個值班人員在走動。
看見陳至,他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陳至下了船,踏上棧橋,身後,一個人跟了上來。
那是警衛員小胡,陳偉國昨天給他派的。
說是警衛員,其實主要是負責在家園號期間的各種瑣事。
他原本就是在家園號執勤的守衛中隊成員,對這裡每艘船都熟得很。
兩人一前一後,在棧橋上踱步。
天剛破曉。
海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船影若隱若現。
東方天際,一抹橙紅正在慢慢擴散。
陳至看了看時間。
六點零一。
「喔——喔喔——」
一聲高亢的雞鳴傳來。
陳至循聲望去,看見停泊在棧橋另一側的船上,甲板邊緣搭了一圈圍欄。
沃野一號。
那是專門從事種植和養殖的船隻,陳至聽說過,但一直沒上去看過。
「走,上去看看。」他對小胡說。
兩人沿著棧橋登上沃野一號。
剛上甲板,陳至就看見一圈圍欄。
旁邊的小胡給陳至介紹了個大概,現在甲板的三分之一,都被加裝了圍欄。
陳至靠近看了看,都是用海竹編的,一人多高,密實得很。
裡面又單獨分了好幾欄,幾十隻雞正在踱步,有的在啄食,有的在打架。
另一個圍欄里,還隱約看到十幾隻鴨子。
「喔——喔喔——」
又是好幾聲雞鳴。
陳至看見一隻大公雞站在其中一個圍欄中央,仰著脖子對天空叫。
雞鳴聲剛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至扭頭一看,一人從艉樓上跑了下來,一邊跑一邊整理著衣服。
小胡低聲介紹道,這是沃野一號的負責人孫樂安,也是農業牧業局負責農業的副局長。
他跑到陳至面前,在離他半米的地方站定,然後一把抓住陳至的手,用力握了握。
「陳隊!歡迎登上沃野號!」他的聲音帶著點激動。
陳至被他這熱情弄得有點莫名。
他們好像沒見過面吧?
但陳至還是笑著說:「上來隨便看看,打擾了。」
「哎,不打擾不打擾!」孫樂安連連擺手。
「這船上能有現在這景色,多虧當時您拿出的稻種麥種呢!」
陳至恍然。
那些稻種麥種,還是在升級槳帆船時,抽到的具裝鐵騎里找到的。
那時自己把種子交給了陳偉國,後來趙明副書記還特意感謝過他來著。
孫樂安側身引路:「陳隊,這邊請,我帶您看看。」
穿過圍欄邊的小道,沒了圍欄的遮擋,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麥田。
不是那種種植槽,是真的田。
厚厚的土層鋪在加固甲板上,用竹條分隔成一壟一壟,麥苗已經長到膝蓋高,在晨風中輕輕搖擺。
陳至站在田邊,望著那片麥浪出了神。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個世界裡的麥田。
那時候他還在上學,在勞動課上,他跟著老師去地里轉。
麥子也是這麼高,也是這麼綠,風吹過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層一層地盪開。
那時候覺得沒什麼。
現在看著這片麥田,心裡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喔——喔喔——」
雞鳴聲又響了,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孫樂安在旁邊適時地說:「這雞跟原世界還真不一樣。」
陳至扭頭看他。
「怎麼不一樣?」
孫樂安把雞欄上的一個窗口打開。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方水土養一方雞,現在都集中在日出之後打鳴,過了這陣,一天裡也就叫個四五聲。」
他想了想又肯定道:「可能就是這個世界的原因吧,什麼都和以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