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至帶著周毅又去了四號高塔里的煤礦礦井。
洞口上方有粗大的海竹支撐,旁邊是一台蒸汽驅動的提升機。
鐵鏈嘩啦啦地轉,把成噸的煤從地下拉上來。
煤炭這種高熱值燃料,到現在已經完全替代了竹炭。
那些用海竹燒制的炭曾是這片海域最寶貴的能源,但現在只能在個別地方見到。
現在主要用於製取竹焦油和竹醋液,竹炭則淪為了副產品。
但經常還有人對竹炭提出申請。
比如用來做燒烤的炭火,有人認為這樣烤出的食材會更有煙火氣。
除此之外的其他場景,絕大多數還是會選擇熱量高,耐燒的煤。
由它驅動的蒸汽機已經覆蓋了大小海域的各個角落。
從家園號的發電機組,到鋸鯊號的鍋爐房,從琉璃一號的玻璃熔窯,到魯班號的鞣製槽……
蒸汽機的轟鳴聲,成了這片海域最熟悉的背景音。
工業局下屬的高爐、鑄造車間和流水線日夜不停,爐火從未熄滅,鐵水也從未斷過。
它們為整個海域提供著源源不斷的源動力,蒸汽機。
目前蒸汽機總共有兩種生產線。
一種是脫胎於「罐子」蒸汽機的通用蒸汽機,已經廣泛用於生產和生活中。
這種蒸汽機是在現今工業能力下相對成熟的產物,平衡了功率和生產效率,保證能滿足大多數場景需要。
更重要的是,它穩定,耐用,安全。
另一種則是專門供給於船隻升級的蒸汽機。
這種機器要大得多,但穩定性極差,安全性更是沒眼看。
這兩種生產線雖然後者發展更晚,但其產量卻快要追上前者了。
這是因為通用蒸汽機在下線後是真的要用於日常生活中的,必須注重其安全性和使用壽命。
而用於升級的船用蒸汽機卻不用考慮這些。
就像陳至那艘船上的重炮一樣,只要面板認可即可。
陳至和在礦井旁邊的工人聊了聊。
那人姓王,三十來歲,衣服上滿是煤灰黝黑,體型壯實。
他正在地上盤腿坐著,手裡端著大茶杯,水面上漂著幾片茶葉。
看見陳至過來,他連忙把茶杯放在地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陳隊,您怎麼來了?」
陳至同他握手,一起坐下。
「來看看,平時伙食怎麼樣?」
一聽這個,老王露出一口白牙,「好著呢,早上吃了得有四個大油餅,聽說中午還有炸魚薯條和炸蛋米粉。」
作為整個集體中勞動最苦累、環境最惡劣的工種,煤礦工人的物資保障是最高的一檔。
這不是什麼秘密,也是所有人都認可的事。
他們值得最高等級的物資保障。
以小組申請制為核心的分配方式經過大半年的運轉,已經磨合出一套內化於心的價值尺度。
腦力和體力勞動的不同崗位,都有了各自約定俗成的標準。
在普遍展開崗位輪換後,沒有人去爭論誰該多得少得,那些標準已經在每個人心裡了。
煤礦工人正是體力勞動中保障標準最高的崗位。
能與之媲美的,也就是要忍受高溫的鍋爐工和鑄造工等等了。
在他們之下的是雖然勞累但環境並不惡劣的崗位,諸如盧長河那樣的破碎工、種植農民、技術工種等等。
至於那些還在培訓中的新人,領的是統一標準的基本配給,夠吃夠喝。
而在腦力勞動崗位,保障級別最高的,是工業局下屬化工部的危化組組員們。
他們不僅要隨時承擔著生命風險進行實驗,還要一直進行頻繁的頭腦風暴。
因此他們的待遇對標煤礦工人,只是和老王他們重油重鹽相比,更喜歡綠葉菜。
在他們之下即是陳奎書這些高級領導者們。
「工作怎麼樣?」陳至又問。
老王嗐了一聲,像是說到了難處:「累點是累點,習慣了,下井一趟得三四個小時吧,一天兩趟,有時候三趟。」
「井下熱,悶,還得帶口罩手套啥的,不太舒服。」
「最難受的還是怎麼洗都洗不乾淨,您看看我這手——」
他伸出手,掌心的紋路里嵌著黑色的煤塵,像是刻進去的。
「洗不掉,指甲縫裡永遠是黑的。」
「下個申請日應該會有效力更強的肥皂進保單里,效果應該不錯,到時候你們試試。」陳至安慰道。
那些肥皂來自陳至的要塞,裡面的日用品不少,都讓他掏出來交給後勤中心了。
而所謂的保單,即是物資申請清單的一種。
除了內化於心的價值尺度,申請制本身也在逐漸進化。
每個小組在申請物資分配時,一般都會分出兩種清單,一種是保障性清單,另一種是補貼性清單。
保障性清單是那些已經形成定式的基礎性物資。
比如食物淡水,基本工具,燃料副食等等,若無意外,這些清單已經不需要每次都重新申報了。
這也是為了減少後勤中心的工作量。
除了人員和崗位調整時,只有在區域整體生產力和物資產量有階段性提升,才會對這一部分進行修改。
而補貼性清單則是那些在保障之外的靈活性物資申請。
比如超額完成了任務,申請一些額外物資作獎勵,比如搞技術攻關,申請一些特殊材料,比如有人受傷,申請一些營養品。
這些清單是審核的重點,需要說明理由,船務審批,後續審計也會核實用途。
如今,保障性清單的審批只需幾個小時,補貼性清單兩三天也會有通知。
這也是因為長時間的磨合,人們對整個物資申請流程已經形成了經驗。
大家都學會了怎麼填表,怎麼說明理由,並且在有船務和審計的雙重監督下,不會為了那點東西觸霉頭。
陳至出了高塔,走在棧道上想著這些事兒。
如今的物資流轉體系除了建立在制度保障上,更基礎的也是建立在極高的人口素質上。
但是按照和陳奎書等人平時的交流來看,這一批次的新人,整體人口素質有下降趨勢。
原世界的一些思潮和群體正在發揮著影響。
只是他們目前還都圈在出生海域,對新海域的衝擊還不大。
對於這些,陳至也想能為域委出謀劃策一番,盡一份自己的力。
只是繞著高塔轉了好幾圈,終究還是化作一聲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