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選02船,盧長河蹲在甲板上。
陽光從西二赤海的東方斜照過來,把暗紅色的波瀾鑲上金邊。
他端著一隻極大的陶碗。
「安逸。」旁邊一起蹲著的老海已經咽下一口。
盧長河挑起一筷子面,蒜末被熱油激過之後,那股衝勁兒下去了一半。
辣椒段炸得微微焦脆,和蒜香纏在一起,碗底的鹽糖被攪拌均勻。
麵條筋道,裹著蔥油,越嚼越香。
「享受啊。」
老海咬斷一截寬面,「你養的這辣椒夠味。」
「哈哈,您這蒜才是主角,沒蒜這面就少了魂。」
老海又低頭嗦了幾口,「聯繫好咯?明天就走?」
「嗯,想去焙燒那邊看看。」
「你嘞那份要領大劉抄了份,原本你記得拿走哈。」
盧長河停下筷子。
他和老海認識還不到一個月,但已經結下了深厚的感情。
剛來的時候就有人告訴他,老海是這條船上眼力最好的選礦師傅,也是脾氣最怪的。
不愛說話,更不愛搭理人。
「海師傅,那份要領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過是把您心裡知道的寫了出來。」
老海把碗裡的麵條胡嚕個乾淨,端起碗連一點湯也喝了。
「都一樣噻都一樣噻,你以後再來提前說哈,我還拿蒜。」
「好嘞,那我還帶辣椒。」
盧長河不再多說,扒拉了幾口,碗底就只殘留著一層油光了。
兩人又一起去窗口,找師傅又盛了兩碗滾燙的麵湯,把碗裡最後一點滋味衝下,溜著邊喝的呲牙。
他現在的心情,遠比第一次踏上這條船時預計的要複雜的多。
那時,盧長河坐在運輸船船頭,手裡攥著介紹信。
上面寫著他的新身份,交流學員。
西二號赤海資源點作為開發較早的工業用泊位,比邊巡08熱鬧多了。
幾條棧橋從赤海圍堰延伸出來,繫著十幾條船。
洗選02就泊在靠邊的位置。
接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自我介紹說姓孫,船上都叫她孫姐。
「是來交流的盧學員吧?」她確認了盧長河拿出的手續,便帶著他去找了負責人事的船務委員。
薛船務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第二批降臨者,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在船務室里給盧長河倒了杯水,簡單介紹船上的情況。
全船三十九人,分洗礦和選礦兩大塊。
「雖然上面說你是來交流學習的,但大家心裡也清楚你主要是為了啥。」
「我們這條船,洗礦這邊還好,選礦那邊的老海,領導肯定跟你提過,眼力是全域一頂一的,就是不太愛說話。」
「你要是想輪崗去選礦,可能得自己多琢磨。」
盧長河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來,就是為了改變這艘船上輪崗不暢的現狀,現在來看,結症就在於選礦上。
他們既然知道問題所在卻沒辦法解決,只可能是這個崗位上,有「人」的因素。
孫姐帶他轉了一圈。
洗礦間在船頭,水聲嘩啦,淡水從銅管里湧出來,幾個船員正在沖洗礦石。
選礦間在船中部,幾個老師傅面前各堆一堆礦石,手底下飛快地分揀。
盧長河注意到角落裡的老海,他面前的礦石分了好幾堆兒。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去問什麼,老海只擺擺手,年輕人悻悻地退了回來。
盧長河湊近了,看著老海手底下的動作。
又快又穩,幾乎沒有猶豫,一塊礦石拿起來,翻個面看一眼,就分到了該去的堆兒里。
那種流暢近乎本能。
他把整個作業流程都看了一遍,心裡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這條船上,選礦是經驗壁壘最高的崗位,而老海就是這個壁壘的代表。
洗礦間的活兒不複雜。
操控沖洗裝置,控制水流大小和沖洗時間,確保每一批礦石表面沒有鹽漬泥沙。
他對那些礦石並不陌生,這裡本來就是破碎之後的下一道流程。
盧長河從洗礦崗位開始做起,他上手很快,幾天後就輪到了選礦間。
大劉是跟著老海學了快兩個月的選礦工。
盧長河來到他旁邊,學著大劉的樣子拿起一塊礦石翻看。
斷口顏色,表面光澤,上手分量……
他在破碎崗掄過大錘,知道不同礦石的硬度差異,在篩選崗分過粒度,能一眼看出礦石的大小等級。
但選礦看的是內在,比粒度難判斷得多。
他拿著一塊礦石,旁邊的大劉看了一眼,「這塊是貧礦,你看這個斷口,顏色發烏,富礦的斷口是泛黃的。」
「這塊掂著挺沉,應該是富礦吧?」他又拿起一塊。
大劉接過去掂了一下,「這塊是廢石,和好礦的墜手感覺不一樣。」
盧長河把他遞來的富礦都掂了一會兒,確實有差別。
他上手操作了一會兒,給大劉做預處理,第二天直接找了老海。
老海的狀態盧長河很熟悉,以前干破碎時,他落錘的角度力道也已經不需要想了,身體自己知道。
他判斷一塊礦石的時間也是極短,通常只有兩三秒。
在這兩三秒里,他先翻看斷口,再掂一掂,偶爾用兩塊礦石輕敲一下聽聲音。
他找大劉借了幾塊老海已經分好的礦石。
跟著老海乾了兩天後,他把自己的感受整理出來幾條。
「海師傅,我這幾天自己琢磨了幾條判斷的法子,您幫我看看對不對。」
老海沒拒絕。默默聽了一遍。
他拿起一塊礦石。
「你說的墜,得這麼掂——」他把礦石放在盧長河手心裡。
「手腕放鬆哈,莫使勁,讓石頭自個墜。」
老海又拿起另一塊。
「你講的聲音空,敲的時候不能太實,輕碰一下就得,實了聽不得出來……」
盧長河把他說的都記下來了。
「海師傅,您這經驗可以啊,以前怎麼不跟別人說呢?」
老海沉默了一會兒。
「講不清楚噻,自個心裡曉得,一到嘴就變了味兒,你寫的那些,給我心裡的對上了嘛。」
「以前來學東西的也都是方腦殼,說的我惱火得很,不像你,我一說你就曉得,除了你也就大劉能懂我些。」
盧長河明白了。
老海不是不願意教,是他的經驗從來沒有被翻譯成語言。
他要做的就是幫他完成這個翻譯。
而他能做到這一點,除了所謂的悟性,還有他自己也有過類似的本能經驗,知道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