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對話記錄被反覆審視,甚至有人提出總督說的那些話也是定律所安排的。
這次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交流所透露出的內容,隱隱有推翻此前他們對智者文明認識的趨勢。
最簡單一點,這些所謂的智慧者,到底是有自己的思想,還是看起來有自己的思想?
人類此前從未懷疑過這些。
和先生那持續數月的交流給他們的印象很深刻,先生的思緒無比跳躍,聊起來也舒適。
就像和一個博學者討論一樣。
上次與甲艦接觸雖然短,但那種情緒感受也不像表演。
幾次接觸下來,他們以為總督也會一樣,甚至比先生還要好說話也不一定。
但現在看,所謂的總督也太擬人了。
曾歌帶著參謀們重新制定提問清單,懷疑論的論調被納入考慮。
————
74海域,編號004船。
就在凌晨時,聖母在大師帶著情緒和謊言交流中,齊紀的消息也傳開了。
在福船內部的群組和齊紀朋友的私聊中,聖母剛剛說出的謊言被戳穿。
齊紀沒有叛逃。
很快。整條船的人都知道了,成了魅魔死亡的第二大話題。
壓低聲音的議論湧來涌去。
楚凡從艙室里出來的時候,甲板上已經聚了十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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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聖母說齊紀叛逃,齊紀說她派他去的。到底誰在說謊?」有人開口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齊紀沒有叛逃。」楚凡說。
人們哄然,率先問話的那人想往裡走。
楚凡伸手攔住他,「你們要做什麼?」
「問她為什麼要騙我們。」
「問了又能怎樣?」
「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魅魔死了但是又來了那艘巨船,你們覺得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剛剛還躁動的人群像是被潑了冷水,漸漸安靜了下來。
但那種壓著的躁動還在,像炭盆里被灰蓋住的餘燼,看不見火苗,但摸上去依然燙手。
「從現在起,她在她的艙室里待著,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來,誰也別去找她。」
「等之後局勢明朗,再說如何處置。」
「誰有意見?」
沒人說話,甲板上只有海風穿過帆索發出的細碎聲。
楚凡沒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全當他們默認了。
小女孩站在門邊,只露出半個腦袋往外面偷看。
她手裡攥著一個白色的貝殼,邊緣被磨得很光滑。
楚凡低頭看著她,「你媽媽需要一個人待著。」
小女孩兒搖了搖頭,「我跟媽媽在一起。」
「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嗎?」
「不知道,但她是我媽媽。」
她把腦袋縮回,艙門輕輕合上。
楚凡不再管她,任由她們兩人自囚於此。
艙室里沒有點燈。
聖母坐在床邊,從舷窗向外面看去一片漆黑,像是失明了一樣,只有微風拂過,吹動一縷縷髮絲。
小女孩走過去靠在她腿邊,沒有問什麼,安靜地依偎著。
聖母的手指輕輕攏著那些細軟的頭髮,自始至終都沒有理會外界的嘈雜。
她到底沒有爭取到楚凡,也阻止不了齊紀自證。
有時候她真的羨慕魅魔,只是說說話所有人就都聽他的。
哦對了,詩婷除外。
聖母最後也沒有向楚凡說出簡詩婷能免疫魅魔的能力。
程思沒死的時候這還能是張牌,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楚凡回到甲板上,所有人都看著他。
騷亂暫時平息了,但這不是結束。
齊紀的消息揭穿了聖母的謊言,他的命令止住了一場圍堵,但這條船該往哪裡走,沒有人知道。
回自由城,還是去通道,他也不拿不準。
他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只是聖母在手,回了自由城大搞建設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路子。
也就在此時,齊紀的消息開始時斷時續的湧入。
「他們有電燈,看起來不像是饋贈的東西,不是很亮,特別燙手。」
船上有的船員看到這裡,抬起頭看了看艙室里掛著的油燈。
燈油快燒乾了,明明滅滅,把臉照得忽亮忽暗。
「他們有熱水,隔幾天就能洗澡,是真正的淡水,有專門騰出來的艙室里沖洗。」
「那些洗完澡的水直接就倒了,他們說,為了回收這點水占運力才叫浪費。」
甲板上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鹽漬。
在這片海上,淡水是用來喝的,洗澡是只有極少部分人才能想的奢望。
大多數人上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那是降臨之前了。
在自由城,能提供熱水澡的除了自己燒,就只有去自由酒店了。
而且那裡洗完澡的水還不能帶走,外城可有不少人搶著要。
「只是給我的的食物,就是烤魚和摻了玉米面的海草糊餅,那絕對是玉米的香氣,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有人把目光移開了,好像覺得自己的反應不太體面。
但那是真正的主食!都多久沒碰了?
船上絕大多數都是第一批和第二批的降臨者,起碼一年都沒吃到了。
「他們還有新衣服,不是灰鯊皮魚皮,是織的布,那人說域委的人穿的都是這種衣服。」
楚凡盤腿坐在靠近船舷的地方,和其他人一起看著這些消息一句句地從群組裡飄過去。
他沒有加入討論,但也沒有阻止任何人。
他是大師,自由城需要他的能力,他的衣食住行都是整片海域頂尖的。
但也不過如此。
電燈,熱水,新衣服。
這些東西在自由城誰享受過?
聖母,他,漁夫,居士……那些住在內城的能力者。
而且就算是他們,享受這些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來換取。
說到底,他們住的也不過是稍微好一點的狗窩罷了。
「咱們在自由城活的是什麼?」有人在黑暗裡說了一句。
沒人回答,每個人的沉默就是回答。
整條船上的人在沉默和嘈雜的循環中迎來了新一天的日出。
直到崔大勇的調度在區域頻道里響起的時候,船上還在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的人全都停住了。
「第一條,當前位置為通道口以北約六十公里,橫向正南,速度約每小時八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