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蘇星辭在她的船上有了自己的房間。
有窗,有桌,有床。
床墊是魚皮縫的,裡面填了海草。
桌上擺放著收集來的紙筆,還有面小鏡子。
他那時經常舉著鏡子,看自己的那張臉。
這是蘇星辭除了才藝之外的另一個優勢。
他不再用打雜了,不用做任何勞動。
只需要等她回來。
突然某一天,他坐在桌邊,忽然意識到自己擁有的自由時間比在原世界還要多。
陸裴給了他需要的一切。
但他不能一直這樣,身體總有一天會貶值,她總有一天會厭倦。
他需要一些不容易貶值的東西。
他考慮了很久,決定趁著現在還正得寵,以分擔陸裴壓力為由,獲得了一些微薄的權力。
陸裴給了他管理內務的職務,私下裡戲稱他是皇后。
他的身份徹底和她綁在一條船上,一般來說,他不可能背叛她。
除了陸裴他沒有任何靠山。
他也確實發揮了作用,把她的時間安排的井井有條。
後來他開始旁聽她的會議。
陸裴偶爾會讓他監督執行,他接過來從來不做多餘的事。
他做得總是恰到好處,聯盟里的人都知道蘇星辭這麼一號人物。
這些東西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
他的身體總有一天會貶值,但一份穩定的能力和信任會隨著時間越來越不可分割。
他可以一直做下去,做到沒有人能輕易換掉他為止。
這是他為自己爭取的第一張底牌。
後來聯盟開始走向極端,陸裴也開始被權力侵蝕,所謂互助聯盟的互助之名被她拋之腦後。
蘇星辭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秩序是一個組織的基石,陸裴正在肆無忌憚的破壞它。
但在聯盟占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一切都被掩蓋了。
直到北風帶來了更大的變數,域委的數次通告,在聯盟內部引發了最後的震盪。
陸裴守在艙室里拒絕見任何人。
蘇星辭穿過走廊,推開門之前,他在腦子裡把所有的路又想了一遍。
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她不投降,不妥協,她不會讓任何人在她倒下之前先活。
他的最優解仍然和以前一樣。
必須指向自己。
過去那似乎曖昧的時光如同夢幻泡影。
蘇星辭乾脆的把矛刺出,被權力徹底異化的怪物倒下。
他不記得第一次動那個念頭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在她下令把那一批俘虜派去送死的時候。
也許是在她笑著說「死了正好給寶寶們加餐」的時候。
也許是在灰鯊群撕碎漁船時,全船人都在歡呼的時候。
他站在人群中,如果那時候有人從船舷邊往他臉上看一眼,只會看見一個同樣被狂熱裹挾的年輕人。
他都不知道那一刻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
也許是在笑。
笑這場戰爭終於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陸裴終於放棄了自己身上的人味兒。
他一直都在把臉調整成最需要的樣子。
就像以前在練習室里對著鏡子那樣,每一個角度都是預備好的。
他早就學會了把自己分開。
臉上的表情是給別人看的,話是給別人聽的。
原本蘇星辭還怕自己玩脫陷進去,陷進陸裴賞賜給他的椒房中。
但好在他沒有在推開那扇門的時候發抖,沒有在矛尖穿透她身體的那一刻發抖。
刺完之後他的表情才垮下來,似乎所有的肌肉同時斷電了。
他踉蹌進黑暗裡,複雜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直到再次冷靜,他說服了自己這仍然是最優解。
他已經在數個夜晚反覆考量過了,在當時所有可行的選項中,只有那一個選項的期望值是正的。
他做對了。
審查組問過他的動機。
他說:「活下來。」
這個回答沒有給他加分,但也沒有減分。
審查組最後的評語寫得很克制。
「此人屬於食利階層中的邊緣附庸,雖物質待遇優渥,但權力依附性強,從未直接參與決策與施暴。」
「有重大立功表現,但動機並非出於對集體的認同,建議處以勞動改造,以觀後效。」
他認可這個評語,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對他來說,只要還活著就是最優解。
即便之後的改造生活果然如同預想中那樣並不順利,但只要沒有跟著聯盟的船沉下去,淹個半死也不是不能接受。
來勞動船之後,有人說他「識時務」,有人說他是個「冷血動物」,連自己枕邊人都能殺。
他聽著這些話沒有任何反應。
人們並不避諱對他的議論,經常有人故意在他面前談論。
蘇星辭從不反駁,沒有必要。
他們並不敢對一個敢於向更強者揮刀的人做什麼。
其實只要蘇星辭強勢一些,甚至會有不少人認他做老大。
他不在意。
那些人對他的看法,從來不在他需要考慮的生存條件里。
最多就是做輿論風向和風評的參考。
在規矩森嚴,強調穩定的勞動船上,這些是最不需要擔心的東西。
走到這一步,他的內心也早已不在意會被如何看待。
別人心裡那點東西他一直都知道。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舍友范生跟他是一類人。
只不過出發點不一樣,他是為了生存,忽略那些影響不大的東西。
范生則是真正的隨心所欲,追求念頭通達。
「你挺牛的,我以前也想殺一個人。」范生經常在深夜傾訴他的悔意。
「那個分飯的,他分飯的時候總是給我的那份最少,有時候就是魚尾巴。」
「他說我不出力,應該少吃點。」
「後來再遇見他我就把他胳膊打斷了。」
「就這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刀了那個老妖婆,說不定我都沒機會揍他。」
「打完他之後,我看著他在地上打滾求饒,終於開始暢快了。」
「可惜沒把握好機會,說不定當時狠狠心也能刀了他。」
「不過管教說的也對,不值。」
「你殺她的時候呢,想的是什麼?」
蘇星辭閉著眼,說了一句「活命。」
范生輕輕出了一口氣,「我要是也能像你這樣就好了,我就是想得太多。」
「這是我的能力。」蘇星辭輕聲回道。
「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