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局協調員范城最先回應。
他先是感謝了一句廣播台對工業局能力的認可,然後話鋒一轉。
「坦率地說,這種能承受千米水壓的密封容器,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個挑戰。」
「現有的材料和焊接工藝可能很難達到要求。」
「千米水深意味著每平方厘米要承受上百公斤的壓力,任何焊縫只要有一個針眼大的瑕疵,整個容器就會壓成一團廢鐵……」
林致遠盯著解釋,腦海中開始思索有什麼別的方法。
但隨後范城又緊跟著說,這個想法的思路本身是正確的,只是實現的方式可以變動一下。
他們的建議是不如去掉容器,直接用現成的東西。
倉庫里那隻海怪的肝臟。
林致遠嗯了一下,他記得這隻海怪,分解的時候簡直就是盛況。
那時候還在腹部發現了摩擦痕跡,說明它經常潛入深海在海床上活動。
它那一百五十米往上的體長,光是肝臟就有幾千噸。
這些肝臟一直被當做煉油的儲備原料,目前已經消耗了不少,但拿出一立方米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需要費時費力去造一個殼,只要在肝臟上系固繩索,確保那個小孩兒能抓牢,脫困應該不是問題。
林致遠仰頭長嘆,「妙啊,還是工業局的腦子靈。」
林默聽完轉述也點頭道,「那還是聽專業的吧,讓孫玥萍那邊做好準備。」
艙室里的人明顯都鬆了口氣,這事兒解決的越快越好。
他們可不是只有這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剛剛又傳來消息,說有個體重達到四百斤的降臨者翻了船,基礎載具丟失,問後續的保障面積怎麼處理。
還有歷次降臨頭一回出現的孕婦,面板出現了預加載字樣,體質較弱,詢問物資標準如何……
將近四萬人的問題總是解決不夠的,完成了一項又有下一項。
好在蘇浩宇的問題有解決的路徑。
接下來工業局快速確定了肝臟綁紮方案,廣播台和范城溝通著怎麼撰寫操作步驟,讓十歲的兒童也能看得明白。
但就在這時候,孫玥萍的消息又跳了出來。
蘇浩宇的情況不太好。
他自述出現了一種窒息感,並沒有嗆水,就是身體內部覺得憋悶,胸口悶,喘不上氣。
像是在水裡憋氣,最後憋不住的那段感覺。
「姐姐,對不起,謝謝你。」孫玥萍看著他發來的最後一句話有些酸澀。
廣播台的氣氛瞬間又繃了回去。
方案已經有了,但肝臟從綁紮到傳送還需要時間,這不是能靠催促工業局加快速度解決的問題。
「要不傳送一批氣囊下去?雖然會瞬間壓爆,但裡面的空氣不會消失。」有人提議道。
「在他周圍製造一個富氧環境,有沒有可能緩解缺氧?他能在海底存活到現在,應該有吸收的方式吧。」
林致遠點頭,只能先碰碰運氣。
「試試。」
消息通過孫玥萍的轉述傳到了海底,思維已經放緩的蘇浩宇聽話的照做了。
氣囊從空間裡取出的瞬間,他能感覺到掌心多了一個圓鼓鼓的東西,然後瞬間就炸開了。
他能感覺到一股猛烈的震動傳遍全身,手掌和旁邊的腿側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拍了一下。
壓縮的空氣在海水中化作一團銀色的氣泡雲,從他指縫間簌簌掠過,細密得像篩子。
雲翻滾著逃逸,但一些最細微的小氣泡在接觸到他手掌皮膚時,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麻癢感,像是無數針尖輕刺掌心。
密密麻麻,酥酥麻麻,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好像沒那麼悶了,姐姐,但還是好難受啊。」蘇浩宇回復道。
消息傳回廣播台,林致遠這才緩神,有用就行。
二十分鐘後,一塊被繩索五花大綁的暗灰色半透明肝臟,在完成了水深百米的初步測試後,被傳送到了孫玥萍的空間裡。
那塊肝臟大致規整了一下,表面上縱橫交錯地綁著好幾道繩索,在受力點上形成淺淺的凹陷。
百米測試的結果很理想,沒有被壓裂,浮力保持正常。
如果有更多的時間,測試組原本希望能做更深的測試,但蘇浩宇的狀態並不允許。
在面板的另一端,孫玥萍將廣播台寫好的操作方法發給蘇浩宇。
告誡他取出時,一定是讓末端活扣出現在手掌下面,上浮過程中壓力會不斷減小,一旦察覺不對,寧可鬆手放棄,也比盲目上浮出了意外強。
她反覆叮囑,確保蘇浩宇聽明白後,將那塊肝臟交易了過去。
上升的速度比預料的要慢。
他的體重比預估更大,身體適應深海的過程中,那些黏液增加了額外的重量,幾乎是翻了一倍。
但好在肝臟夠大,一直在升。
他能感覺到水流從他臉頰邊滑過,那根繩索在他手中微微震顫,像是有了生命,拖著他穿過一千米的黑暗。
隨著壓力不斷減小,他的身體開始排出那些改造時形成的黏液和膠狀體。
最先排出的是腸胃系統,隨著上升拖出一道痕跡。
緊接著那些滲出肺葉灌滿胸腔的液體,它們開始從肚臍處緩緩滲出,能感覺到肚臍周圍有一圈溫熱的東西在往外流,痒痒的。
淚腺重新分泌正常淚水,混著殘存黏液,鼻腔深處堵著的那團東西也鬆動了,耳朵也在某一瞬間忽然通了。
最後是腦脊液,顱骨深處有一種說不清的酥麻。
極致的黑暗慢慢變灰,海面的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成了一片晃眼的金色光斑。
夕陽正懸,把水層染成了暖色調。
當蘇浩宇終於浮出海面,撞上那塊果凍質感的肝臟邊緣,整個人伏趴在上面。
海風吹在濕漉漉的臉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咳出最後一口堵在嘴裡的黏液,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氣,胸廓劇烈起伏,像要把整個天空都吸進肺里。
最後那段極致缺氧,那種瀕死折磨之後的空氣,每一口灌進肺里都有一種近乎刺痛的感覺,但他樂此不疲。
直到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舉起手握成拳頭,又鬆開,然後又握緊。
活下來了,他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