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名確診的蛔蟲症患者,還未到腸梗阻的程度,症狀較輕,只是間歇性的腹痛和食欲不振。
原本他是報名參加為藥物實驗貢獻標本的,後來又告知被選入體內實驗,接受一種在原世界絕對不可取的嘗試。
蘇醫生站在床邊,一隻手輕輕搭在曲峰的腹部上方,他呼吸平緩,感受著體內器官的狀態。
「腸道蠕動在加快,瀉鹽起效了。」
瀉鹽,也就是硫酸鎂,它的原料來自曬鹽得到的苦鹵。
海怪海域的製鹽業已經運轉了很長時間,曬鹽剩下的濃滷水可不少,工業局在復現鎂化工的過程中,衛生院器械部也和他們合作,從苦鹵中提取了硫酸鎂。
粗品的純度不高,含有其他鹽類雜質,只能小批量精製供醫療使用。
在原世界,用瀉鹽驅蟲是極不可取的。
硫酸鎂是強效瀉藥,它能刺激腸道蠕動,把大量水分拉進腸道,從而產生強烈的排泄感覺。
但蛔蟲附著在小腸壁上,瀉藥的刺激不僅不能把它們衝出來,反而可能讓它們受到驚嚇,在腸道里亂鑽,甚至鑽穿腸壁。
那會是致命的。
但現在情況不同,降臨者的身體在進化,消化道變得更堅韌,腸道蠕動的耐受性更高,免疫系統更強。
而且,用瀉鹽驅蟲這件事,在原世界的歷史上並不是沒有人試過。
衛生所和應急指揮部討論後,決定可以試一試。
醫生把所有可能的風險也都告訴了曲峰,他猶豫了幾秒,說可以試試。
畢竟本來也是報名手術取蟲的,就算是最壞的結果,不也還有蘇醫生保命。
蘇醫生全程在場,萬一出現任何危險,他可以立即用能力穩定患者,醫生隨時準備手術取出。
在大量清水和瀉鹽的配合下,此刻曲峰的腹部傳來了清晰的腸鳴音。
腸道劇烈蠕動,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喊疼,面板狀態上,腹痛兩個字亮了一下。
「感覺怎麼樣?」醫生問。
「肚子裡有些脹,感覺是水喝多了。」曲峰的聲音有點緊,「但還能忍。」
「別忍了,沒事,下面的盆都放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們不用出去嗎……」他有些咬牙切齒的說。
蘇醫生的手在患者腹部輕輕移動,沒接話。
「蛔蟲在動。」他說,「比之前活躍,但沒有往上遊走的跡象,還在小腸中段。」
曲峰認命了,全無一開始答應時的悲壯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腸鳴音越來越頻繁,腹部墜脹感在加重,好消息是,始終沒有出現那種撕裂樣的劇痛。
一個小時後,曲峰說想去廁所,醫生擺了擺床下的便盆,說可以了。
交響曲不過奏響幾分鐘,醫生搖頭,在記錄本上寫下了「通便有效,未見排蟲」。
蘇醫生重新感知了一遍。
「蛔蟲還在,位置沒怎麼變,活性正常,沒有被排出來。」
第一次體內實驗的結果並不理想。
瀉鹽起到了通便作用,但沒有把蛔蟲衝出來,只是蠕動得更頻繁了一些,像是在腸道里「鬧騰」了一陣,然後又安靜下來。
沒有危險發生,也沒有效果。
蘇醫生看了一眼記錄。「劑量多少?」
「20克。」醫生說,「按照原世界用量的上限給的,要不要加量?」
「再觀察一下,患者狀態還算穩定。」蘇醫生回想著那肚子裡蟲團的形態。
操作的醫生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患者,曲峰正閉著眼睛裝睡,被子下面的腹部還在發出咕嚕嚕的腸鳴音。
「那我再準備五克。」
蘇醫生把手從患者腹部移開,活動了一下手腕,沒有否認他的想法。
隔壁艙室,工作檯上的蛔蟲還在容器里緩緩蠕動著灰白色的身體。
記錄員的實驗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編號和觀察結果,大部分是「無反應」或者「反應微弱」。
操作員回到工作檯前,拿起另一個研缽,裡面是一種新的材料,某種在藍海發現的褐色海藻,曬乾後磨成的細粉。
他用生理鹽水調成懸濁液,吸入滴管,小心地滴入一個新的容器。
蛔蟲扭動了一下,然後就安靜了。
操作員盯著觀察了一陣,還把它挑了起來,看看有什麼反應。
在看到蛔蟲明顯有種僵硬感,記錄員湊過來。
「這個有點意思。」
他在記錄本上寫下了「疑似抑制,活性降低50%以上,待重複」。
操作員把容器標記好,放到一邊,拿起了下一個燒杯。
又是整整三個小時,曲峰才喝上了一碗粥。
瀉鹽的效力已經過去了,他的腸道恢復了平靜,面板上的異常狀態也消失了。
沒有排蟲,沒有危險,實驗結束。
蘇醫生出了艙室,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
他的能力消耗還可以,但精神上的疲憊是免不了的。
過了十幾分鐘,操作員從實驗室走進來,手裡拿著記錄本,察覺到動靜的蘇醫生把他叫過來,想了解了解情況。
「實驗室那邊有進展嗎?」他問。
操作員搖了搖頭,「篩了四十幾種了,有幾個方向有微弱活性,但遠遠不夠。」
「比如赤藻根的提取物能讓蛔蟲劇烈扭動一陣,但不會殺死它,魚膽浸液刺激性太強,對人體也可能有毒……」
「繼續篩吧,樣本庫還大著呢,這片大海上的物種,我們才見過多少。」
操作員苦笑了一下,「就是篩,也得有時間,這東西在人的肚子裡可不會等我們。」
「……不過褐藻的那個方向,初步看有點希望,抑制活性強,打算一會兒再重複一次,如果能復現,就擴大樣本量。」
蘇醫生聽到這,微微睜開眼,「好消息。」
「是的。」操作員說,「但能不能做成口服藥、安不安全、劑量怎麼定,還都是問題。」
兩人又聊了一會,等又一位願意手術的患者來到手術室。
蘇醫生輕車熟路的給他恢復傷口,取出的蟲體被送往隔壁。
新一輪實驗開始了,除了幾種微調過,可能會出結果的樣本外,還有數不清的可能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