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港城裡正在發生的激烈衝突,自然沒有逃過第三艦隊的眼睛。
林致遠和他的調查員們在城區里已經有了不少信息源,群組和區域頻道里的消息也一直有人盯著。
從追悼會到遊行,從工廠門口的攔阻到城主府外圍的對峙,連沈玉珍那些添油加醋的直播都一條不落地傳回了艦隊。
參謀部在遊行前夕的下午就收到了情報,艦隊黨委在當晚遊行步入高潮時,一起開了碰頭會。
可那時候冰原報早已定稿,印刷船上的機器也轉了起來,確實沒時間再往裡再加內容。
就連那段關於新大港火災的文字都是最後一批塞進去的,編輯在付印前半天才定稿,已經算是趕上了末班車。
至於罷工,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寫。
不過參謀部和艦隊黨委碰完頭之後,反倒覺得這次突然激發顯化的矛盾,讓他們看到了機會。
在針對這次罷工的研判上,參謀和委員們把前因後果捋了一遍。
越捋越覺得這件事的意義,不止於新大港一城一地。
他們談到了冰原和海域的不同,並且進一步認識到,這個不同是根本性的。
這裡的資源高度集中於各個特殊區域,集中在有限的幾個點上,點與點之間是大片大片的白地。
白地上除了冰再無他物。
沒有魚群,沒有浮游生物,任何可以支撐人類生存發展的東西都不存在。
而在海域之中,雖然也有各個資源點,可資源點之外的廣袤海域並不是毫無利用價值。
不管是自然巡遊的魚群,還是人為放養的海草,海水裡的鹽分,這些東西散布在整個海域裡。
一條船隻靠捕魚,收集海草,用面板交易補給,就能在海上漂很久。
從出生海域到初級海域,資源點之間的距離雖然也不短,可還不算太遠,至少比冰原上兩個特殊區域之間的距離近得多。
兩萬公里,甚至還要翻倍的常態距離,再加上寒冷的環境,霜降,冰縫這些自然災害......特殊區域之間相互隔絕,沒有任何生物能夠在區域之外長期生存。
要不是人類有面板交易和群組,恐怕也很難在冰原上落腳。
可這些外掛也只能讓人依託特殊區域發展。
在荒蕪冰原上建起的聚居地,既沒有發展價值,也沒有能力在那裡紮根。
因此在冰原上,人類的聚居地是高度集中的。
新大港城一座城,就聚集了起碼兩座出生海域,近億平方公里的人口。
工廠、作坊、伐木場、居住區、青樓、戲樓、運輸集團......成千上萬人全都擠在有限的空間裡。
因此,這裡矛盾也是高度集中的。
此前在各個海域中,人類分散於整片海洋。
一條船就是一個生產單位,一個船隊就是一個社會單元,彼此之間隔著幾百公里甚至幾千公里的海面。
即便有矛盾有衝突,也大多局限在某幾條船,某幾個船隊之間。
只要大部分船隻保持穩定,矛盾衝突就可以隨手化解,翻不起什麼大風浪。
冰原的聚居地不一樣。
新大港一座城,矛盾一旦積累到某個程度,不需要多麼艱難的聯繫組織,也不需要有人跨海串聯。
只要一點火星,就能點燃整個火藥桶。
追悼會上的喊話,工廠門口的攔阻,城主府外圍的對峙,這些事在海洋海域裡可能只是某一條船上的糾紛。
可放在冰原聚居地里,就能引起全城暴動。
艦隊黨委驀然發現,這兩者的差別,是路線性的。
共和國此前針對出生海域中的壓迫勢力,走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打法。
在面對這些出生海域時,往往艦隊開進通道,把物資往區域頻道上一掛。
那些傾銷而來的基礎物資,散布在廣袤海面的船隊根本無力招架,經濟基礎瞬間崩塌。
先進的工業產能和更豐富的資源能把物資價格壓到最低,那些海域原有的統治者根本撐不住。
幾天下來,原有的經濟秩序自己就沒了。
整片海域的秩序可以在短時間內被重新梳理一遍。
再輔以有限的軍事打擊,幾艘炮艦往通道口一進,守衛船一沉,直取中心點,剩下的船隊自己就會做出選擇。
從最初的奴隸海域開始,到衝突海域,再到集團海域,基本都是如此,這一招百試不爽。
就連陳奎書都形成了思維定勢。
他定下的兩項針對冰原海域的基本方向,文化宣傳和面板貿易,都脫胎於這一定勢。
文化宣傳是用報紙和刊物滲透,把共和國的聲音送進聚居地。
面板貿易是通過一般等價物和大機器掌握對方的經濟基礎,最後只能依附共和國。
只不過因為生產力還騰不出手來,冰原這邊的傾銷力度一直不夠。
共和國自己的工業產能還要供應後方發展和世界貿易,能分給冰原的物資有限。
再加上距離實在遙遠,只能靠面板遠程影響。
因此文化宣傳和面板貿易這兩項,在冰原上推進得一直很慢,打不出那種壓制性效果,只得慢慢來。
可現在艦隊黨委和參謀部經過實踐發現,在冰原上,這種打法事倍功半。
冰原聚居地的經濟結構和海域船隊的經濟結構不一樣。
海域船隊大多是自給自足的小單元,一支船隊上多也就幾十上百人,通過面板遠程協作,共和國用物資一衝,這種生產關係自然而然就散了。
而冰原聚居地,新大港這種城,已經形成了完整的實體產業鏈。
伐木場出木頭,工廠加工成品,作坊提供原材料,運輸集團負責輸送人口,青樓戲樓提供服務,治安隊和城主府衛隊維持秩序......
這是一個內部循環的經濟實體,每一個環節都相隔不遠。
他們的工人也不會離開新大港,因為除了新大港,他們沒地方輕易可去。
周圍都是冰原,最近的聚居地也在數萬公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