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算計!"梁棟點了點頭。
饒寅鍾苦笑了一下。
"什麼好算計,不過是困獸之鬥罷了。"
梁棟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眉頭微微皺起。
"老書記,有一個問題,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你說。"
"盛景投資的股權架構和這本暗帳,涉及的人物太多了。"梁棟的聲音低沉,"真要一查到底的話,整個千嶂官場,恐怕都要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饒寅鍾。
"到那時候,牽連的人會非常多,影響會非常大。你確定,要走到那一步嗎?"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
饒寅鐘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過了好一會兒,饒寅鍾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自責。
"梁省長,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回憶自己的這大半生。"
"我在千嶂主政了十幾年。那十幾年,正是全國經濟騰飛的關鍵時期。別的省份,搞改革、抓開放、引外資,一個個都跑在了前面。可千嶂呢?"
饒寅鍾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
"我忙著搞平衡、忙著撈錢、忙著培植自己的勢力。就說幾年前,國內一家頭部科技企業要建一個超大型數據存儲中心,候選名單里就有千嶂。那時候千嶂的土地、電力、政策條件都要領先於兄弟省份,對方的考察團隊都來了三趟。"
饒寅鍾說著,看了看梁棟,然後苦笑道:
"我都忘了,搶走我們千嶂這個發展機遇的人,就是你梁省長了!」
「如果不是我當年拱手相讓,中有公司也不會把那個數據存儲中心建在你們槐安,可我呢?我擔心數據中心一建起來,本地那幾家做傳統商貿的企業會受衝擊——那些企業的老闆,都是跟了我多年的關係戶。我在土地審批和稅收優惠上卡了一道,硬生生把項目推了出去。"
"結果呢?那個數據中心落在了你們槐安,現在帶動了上下游幾千億的產業,光稅收一年就上百億。千嶂呢?還是守著那幾家半死不活的老企業,數字經濟的浪潮,連個尾巴都沒抓住……"
饒寅鐘的聲音微微顫抖。
"千嶂的GDP,從全國中游,一路滑到了下游。千嶂的老百姓,守著這麼好的資源,卻過不上好日子。"
"我,是千嶂的罪人。"
他抬起頭,看著梁棟,眼眶泛紅。
"現在想想,自己的種種行為,竟是多麼的可笑。我以為我在掌控一切,實際上,我只是被貪慾牽著鼻子走的傀儡。我以為盛景投資是我的心血,實際上,它只是我犯罪的工具。"
"梁省長,這場地震,該來。"
"千嶂,爛得太久了。"
"不刮骨療毒,就沒有未來。"
梁棟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蒼老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見過很多落馬的官員,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咬牙切齒,有的喊冤叫屈。
但像饒寅鍾這樣,在還沒有被正式調查的時候,就主動反省、主動認罪、主動把自己的罪證交出來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是真心悔過,還是另有所圖?
梁棟不確定。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饒寅鍾交出來的這兩樣東西,足以改變整個千嶂的格局。
梁棟拿起桌上的股權架構和暗帳,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老書記,"梁棟站起身,"這兩樣東西,我先帶走。接下來的事,按你說的辦——等改選結束,再動手。"
饒寅鍾也站了起來。
他的背更駝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梁省長,"饒寅鍾伸出手,"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梁棟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很乾,很涼,布滿了老人斑。
"老書記,"梁棟看著他的眼睛,"好自為之。"
說完,梁棟轉身,推開包間的門,走了出去。
樓梯咯吱作響。
饒寅鍾站在原地,看著梁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久久沒有動。
窗外,七月的陽光正烈。
他知道,一場風暴,已經在路上了。
而他自己,就是那場風暴的引信。
……
梁棟走出茶樓,七月的陽光撲面而來,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台階上,整理了一下公文包的搭扣。
就是這一瞬間,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街角。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樹蔭下,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面。車頭朝向茶樓的方向,發動機似乎沒有熄火,排氣管處有微弱的熱氣升騰。
梁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省政府。"
周鵬應了一聲,車子平穩地駛上了馬路。
后座上,梁棟打開公文包,取出那本深藍色的舊筆記本。
他翻到中間的某一頁,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手指,微微一頓。
那一頁上,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原省財政廳廳長李林彬。
梁棟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李林彬,那個曾在全省財政會議上大談"廉潔從政"、年年被評為"優秀公務員"的財政廳一把手?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座椅上,閉目沉思。
車子穿過石江的街道,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
梁棟知道,饒寅鍾交出來的,不只是兩本帳。
而是一顆,足以把千嶂炸得天翻地覆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