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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5章 舐犢之情

2026-09-15 16:24:35 作者: 春悟秋懂

  梁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丁頤飛。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他卻想起了另外兩幅畫面。

  一幅,是饒寅鐘被帶走那天。

  就在淺山別院的門口,這位曾經在千嶂說一不二的老書記,拎著早就收拾好的布包,臨上車前,留下了唯一的一個請求:

  「我兒子饒天一,他是被我拖下水的。該他擔的責任他跑不了,可不該他擔的,也請組織上明察。」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個落難父親的人之常情。

  另一幅,時間更早一些。

  就在饒天一被丁頤飛派人從蜃城截回來前後,梁棟曾見過饒寅鍾一面。

  那時饒寅鍾還在為兒子奔走,說了一句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天一那孩子,本質不壞,就是被我慣壞了。甄應龍的事,他是被人當槍使了。漣安酒業的貪腐,他也只是簽了個字,大頭都被甄家拿走了。」

  梁棟緩緩轉過身。

  前後兩番話,像兩塊碎片,此刻在他腦海里「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

  原來如此。




  他比誰都清楚,盛景二十餘年的罪孽證據確鑿,自己這把年紀,怕是要把牢底坐穿。

  他認了,也豁出去了,唯一想保的,是兒子饒天一。

  所以他把所有能往自己身上攬的罪,盡數攬了下來,把一個盤踞千嶂的利益帝國,硬生生描繪成他一個人獨斷專行的獨角戲,好讓人相信,饒天一不過是個被父親裹挾、連真相都摸不著的可憐蟲。

  舐犢之情不可謂不深,可這份「深情」用錯了地方,就成了對法律的算計。

  「領導。」丁頤飛的聲音把梁棟的思緒拉了回來,老刑偵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干我們這行的,見多了父子互相咬、夫妻反目的。像饒寅鍾這樣死命往自己身上攬的,不是沒有,可都是小打小鬧。這麼大一個盤子,他還想一個人把天全扛下來、把兒子摘乾淨……」

  他搖搖頭,眼神銳利如刀:

  「我不信。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我們掌握的東西。」

  「你不信,是對的。」梁棟走回沙發坐下,「從沒有一個人,能建起一座二十餘年的龐大帝國。盛景真正在台前操刀的,恰恰是他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兒子。」

  丁頤飛眼睛一亮:

  「那您的意思是?」

  「我不急著下結論。」梁棟擺手,「你是老刑偵,咱們辦案憑的是證據,不是情緒,也不是誰的口供。饒寅鍾想替兒子扛,那是他的事;饒天一到底是主是從、罪重罪輕,不能聽他們父子一張嘴,得靠證據。你今天既然來了,心裡肯定有一本帳——把饒天一經手的事,一樁樁掰開揉碎,哪些鐵證如山、哪些證據夠不上、哪些是饒寅鍾拼命想抹掉的,都擺到桌面上來。」

  丁頤飛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那個磨白的公文包。

  這一回,他取出來的不是兩份筆錄,而是厚厚一摞貼著不同顏色標籤的卷宗,紅、藍、黃三色,整整齊齊碼了一桌。

  

  「領導,我等您這句話,等好幾天了。」他拍了拍卷宗,「饒天一到底什麼成色,今天咱們就把他從頭到腳,看個透。」

  幹了三十年刑偵,丁頤飛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團亂麻理出三六九等。

  他先把卷宗按顏色分成三摞。

  「落到饒天一身上,無非三摞。」他指著最左邊紅色那一摞,「第一摞,是饒寅鍾真扛、也賴不掉的。盛景二十多年,那些系統性決策、需要他那個層級點頭的大額輸送,本就是饒寅鐘的,暗帳、錄音、證人三證俱全。他認,是對的;不認,我們照樣釘死他。這一摞,他攬得再痛快,也只是把本該他擔的再確認一遍。」

  梁棟微微頷首。

  饒寅鍾是聰明人,鐵證面前痛快認下,反倒能給自己、給兒子掙一點主動。

  「問題在第二摞。」丁頤飛的手指移到中間藍色那一摞,聲音沉了下來,「這一摞,是他拼命要替兒子往下卸的。按前期線索,這幾年饒寅鍾退到幕後,台前那一攤實際是饒天一張羅,幾筆關鍵利益輸送、幾次圍標串標、對不聽話公司的打壓,都是他一線組織調度拍板,夠得上『組織、領導、積極參與』,要按主犯論。可經饒寅鍾一攬,全變成了『天一隻是傳達我的意思、並不知情、被動執行』——主犯,眼看著就要被他爹生生摁成從犯。」


  梁棟的手指在膝上輕輕一點。

  這就是攬罪的門道:用一句「都是我指使的」,把兒子的主觀故意整個抽掉。

  「好一個舐犢情深。」他淡淡道,「那第三摞呢?」

  丁頤飛的手,按在最右邊那摞黃色卷宗上,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這第三摞,才是硬骨頭,也是饒寅鍾最想讓我們點到為止的地方。一共三塊,成色各不相同。」

  「頭一塊,漣安酒業,鐵證。」他抽出一份,語氣斬釘截鐵,「當年漣安國企改制,饒天一借著父輩職權,操控盛景低價併購,虛增負債、隱匿營收、關聯交易、偷稅漏稅、官員乾股分紅,是他親自操刀、全程主導。做假帳的會計認他,供貨的老闆認他,資金繞了七八道彎,最後進了哪個帳戶也追到了。人證、書證、資金流三樣俱全,閉環完整。他嘴上說『只是簽字、大頭被上頭拿走』,可帳不會撒謊,這一塊,任憑饒寅鍾怎麼攬都摘不乾淨。」

  梁棟翻著紅筆圈點的資金圖,點了點頭。

  「第二塊,漣安縱火案,最棘手,也最沉。」丁頤飛的聲音壓低了,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冷了一度,「這把火,明面上是被偉達建築拖欠工程款、身患絕症的周大成點的,可周大成當場就殞命在火里,死無對證;調查組裡那個被收買的內鬼嚴磊,投案自首,把內部配合那點事全攬在自己身上,咬死了不知道幕後是誰;而取現六十萬、在中間跑腿對接、把周大成推到前頭的,正是饒寅鐘的侄子、饒天一的堂兄——偉達建築的饒本河。如今饒本河到案,也把前線這些事一攬子攬下,口口聲聲都是他自作主張。」

  他重重敲了敲卷宗。

  「領導,這案子一共三條人命。我們心裡有數,鏈條是饒寅鍾幕後操盤、饒天一居中統籌、饒本河前線執行。可您看這證據:點火的死了,內鬼只認自己那截,前線的饒本河甘願頂罪、咬死不往上咬——饒天一『居中統籌』這一層,人隔著人,全是間接鏈條。好在上頭不是沒留下痕:饒本河帳戶縱火前一天取現六十萬的流水在、嚴磊的口供在、周大成那筆安家費的來路還沒查清。這些,夠我們立案繼續往根上挖,可要說現在就把饒天一釘成縱火主犯,直接證據,不夠。」

  梁棟的眼神冷了下來,沒有插話。

  「第三塊,盛景實際控制人的認定。」丁頤飛抽出最後一份,「明面股權七繞八繞,全在代持公司名下,查不到饒天一一個字。要認定他是實控人,得撬開層層代持、讓代持人出來指認,可這些人不是饒家遠親近戚,就是早被安排出了國,短期內,同樣直接證據不足。」

  三摞講完,丁頤飛往沙發上一靠,長出一口氣,把兩條路擺到了梁棟面前。

  「第一條,順著饒寅鍾鋪好的道,快訴快結:大罪歸饒寅鍾,饒天一身上釘得死的主要是漣安酒業這塊,縱火、實控因直接證據不足疑罪從無,最後判不了太重。第二條,頂住壓力往死里深挖,撬代持、啃饒本河、挖嚴磊,把饒天一辦成主犯頂格重判;可一來耗時日久,二來饒寅鍾畢竟是前省委書記,盯著的人成千上萬,但凡有一分證據不足卻硬湊,到法庭上被翻過來、被扣上『羅織罪名、搞擴大化』的帽子,整樁案子的公信力就全毀了。這口鍋,咱們背不起。」

  利害剖在明處,丁頤飛不再言語,只靜靜看著梁棟。

  他本以為領導會當場拍板選哪一條。

  可梁棟沒有。

  梁棟的手指在那三摞卷宗上緩緩划過,半晌,忽然反問了一句:

  「老丁,明天就要集體研究了。我問你——如果明天會上,杜成鈞同志拍著桌子主張除惡務盡、頂格重判,你拿什麼回應他?」

  丁頤飛一怔,張了張嘴,竟一時沒接上話。

  證據缺口他看得清,可真到了會上,面對一位從鍾紀委下來、憋著一股勁的專案組主任,光說「證據不足」四個字,壓得住嗎?

  「你看,你自己心裡認證據,可怎麼把這個『證據不足』講到讓人服氣、還不落個『放水』的話柄,你還沒想透。」梁棟站起身,把三摞卷宗一併攏到自己面前,「這些,今晚都留在我這兒,我一頁頁看。你也別閒著,回去把縱火這條線的客觀證據——六十萬流水、嚴磊的口供、周大成安家費的來路,再給我捋成一條清清楚楚的鏈。」

  「明天會上,杜成鈞、含章他們有不同意見,讓他們充分講、講到底。」梁棟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聲音很沉,「這桿秤怎麼端,今晚,我得先在自己心裡端平了。」

  丁頤飛抱著空公文包站起身,他忽然意識到,這樁看似只差走個流程的案子,背後那點分寸,比自己想的還要難拿捏。


  「是,領導。我這就回去捋。」

  送走丁頤飛,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梁棟擰亮檯燈,把自己關進辦公室,一頁一頁,埋進了那三摞厚厚的卷宗。

  紅的是賴不掉的罪,藍的是被人精心抹過的痕,黃的是一塊塊啃不動、又不能不啃的硬骨頭。

  這一夜,註定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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