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煬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那老師你這頓飯我可不敢吃了。」
孟修賢率先動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到蕭煬碗裡。
「你還是學生,專心學藝是最重要的事,其它的,別想太多。」
蕭煬低頭看著碗裡的雞肉,夾起之後放在嘴邊卻怎麼也咬不下去。
糾結了數秒,最後長嘆一口氣,把碗筷放回了桌上。
孟修賢饒有興致的一笑。
「怎麼了?我的廚藝不合你口味嗎?」
蕭煬愁眉苦臉道:「不是,實在是沒胃口,下午考過咎吏之後,心裡一直不太舒服。」
孟修賢夾起一點青菜放進嘴裡,「過程詳細說與我聽。」
蕭煬將自己下午坐牢的經歷,事無巨細,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他已經習慣不再在孟修賢面前隱藏什麼。
聽完後,孟修賢緩緩點頭道:「去喝杯茶几上的茶,甘草薑茶,能解膩,除煩止嘔。」
蕭煬走到茶几旁,沒忘了給孟修賢端一杯。
喝下後,心裡那股壓抑和胸悶似乎是好轉了些。
孟修賢端起茶杯輕抿一小口。
「還難受就吃點青菜,待會涼了,聽我慢慢跟你說。」
蕭煬夾了幾點青菜,狠狠幹了口飯,一邊嚼一邊聽孟修賢說。
「首先,你最後只拿到240柯點,沒拿到300柯點,不是因為那個孤僻男子死了,他最後會被獄警送去搶救活下來,你完成度不夠高是因為你打傷了李少爺和他兩個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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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咎時如何避免新的時間線產生,這個知識點在下學期才會學到,其中涉及到世界的方差、混沌學、離散理論等等,其中有一個重要概念,叫因果熵。
「因果熵,可以通俗理解為個體對這個世界影響程度的大小,因果熵高,那麼他的一舉一動帶來的變化就容易引起更大的波動,超過時間線容錯率的可能性就高。而因果熵低,有時身死可能都對時間線沒有影響。
「這是一個很殘酷的概念,有人三言兩語,就可以翻天覆地,有人費盡心思,結果卻微不足道。
「通常來說,社會地位高、知名度高、權力高的人,因果熵都高,他們對世界的影響會大過一般人,而李少爺的因果熵就比孤僻男子的因果熵要高得多,所以你動了他,在那個世界的影響就非常大。
「因果熵是在實時變化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有些因果熵高的人家道中落之後,因果熵會變得很低。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是一樣的道理。」
蕭煬聽得很認真,吃得也很認真。
還別說,孟修賢講話特別下飯,這番話說完,蕭煬已經幹完了一碗飯。
他起身又添了一碗,正色道:「可是我不後悔,我寧願花那60柯點,揍那三個傢伙一頓。」
孟修賢輕笑道:「他們欺辱你在先,你還手自當無可厚非,可你是因為他們的欺辱,最後才重傷他們的嗎?」
蕭煬沉默了,手中扒飯的動作停了下來。
孟修賢放下碗筷,正視蕭煬雙眼,目光如炬,嚴肅道:「不,你不是,你是看到那個救了你的孤僻男子幾乎身死,怒上心頭,去找他們三個發泄而已。這,對嗎?」
蕭煬低著頭,默認了孟修賢的說法。
他當時的確有點帶個人情緒,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孤僻男子,蕭煬報復還是會報復,卻不會下那麼狠的手。
孟修賢沉聲道:「玲瓏廂是模擬場景,你發泄完之後,完成考核,可以一走了之,如果是在真實世界呢?你走之後,有沒有想過那個孤僻男子的命運?他傷愈之後,會面臨李少爺怎樣的報復?或者一開始的郝大叔,他會不會也因為曾經跟你密切交談而遭殃?
「蘇東坡《留侯論》有云: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你說你自己是匹夫,匹夫之勇,只憑個人血氣來做事,久而久之就會變成莽夫。」
蕭煬一臉凝重,肅然道:「我明白了,老師。」
孟修賢心裡升起一絲不妙的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
「真明白了?」
「嗯,我當時應該把李少爺他們三個都宰了。」
「……」
孟修賢一時失語,片刻後搖頭輕笑:「你若把他們三個都殺了,今天一整天你都不會想吃東西。」
蕭煬一愣,他沒想到孟修賢會這麼說。
「老師……你不覺得在我這想法很危險嗎?不再斥責我兩句?」
孟修賢笑得像一陣春風。
「個人善惡的標準不同,行為處事的準則也就不同,我已與你講清利害,是否接納,我決定不了。何況,知識層面的教育是即時性的,而道理層面的教育是具有延後性的。
「我今日說再多,以你的個性,都不會理解,我何必再贅言。過來人的話,沒過來的人是聽不進去的,待你日後自己摔個跟頭,自然就懂了,只不過這跟頭可能只是擦破皮的輕傷,也可能是一次無法承受的劇痛。
說到這,孟修賢頓了頓,直視蕭煬,眼中深邃如海,幽幽開口。
「今日我開出的這一槍,也許會在若干年之後,正中你的眉心。」
聲音很輕,語氣卻很重。
蕭煬一愣,像是定身了幾秒,隨即笑得露出兩排皓齒:「那就到時候再說。」
孟修賢端起茶杯,輕聲道:「沒事,到時我還在,你還可以找我。」
蕭煬一陣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道:「其實老師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我們為什麼聽過這麼多道理,卻還是過不好這一生?」
孟修賢語重心長地道:「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莫說是你們,這世上的人都有這個問題,其實就是沒有做到知行合一。
「就像你今天第一次殺人,心裡會產生不適一樣,你明知道那是咎,是需要被剷除的,不是活人,可你做完這一切,還是會覺得難受。
「因為那些被咎附身的人,有呼吸,有心跳,和常人無異,死亡時的血液、傷口同樣觸目驚心,從小建立的良知崩壞,會通過生理反應顯示出來。」
「學院在設定咎吏考核時,有充分考慮到這一點,所以先從動物開始,接著是窮凶極惡的罪犯,以後再逐漸過渡到普通人,能儘可能減輕你們心中的負罪感。」
蕭煬點點頭,咽下一大口飯,打了個飽嗝。
「嗝~聽老師你說完,現在心裡舒服多了。還有一個問題,那個青年男子,怎麼能判斷出是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