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煬在心中重重嘆了口氣。
果然……他其實一進門看到王薈菡，就已經有了這個猜測。
他依然清晰記得在第一堂咎學課上，呂思卿說的話。
「因此，被咎附身過的生物，咎一旦離體，三魂七魄會只剩命魂，變成活死人，很遺憾，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能夠治癒的方法，這也是除咎師最大的危險之一。」
當時說完這句話，呂思卿眼中就閃過一絲濃濃的悲傷，蕭煬察覺到了。
沒想到竟然是呂老師的妻子……
呂思卿放下還有些燙的小米粥，雙手握起王薈菡的手掌，輕輕捧在臉上，柔聲道：「薈菡跟我，還有你的班主任孟老師以及他的妻子，我們四人曾是咱們學院的同班同學。二十年前，那也是一個暑假，我們一起相約去放麑院。」
「放麑院？」蕭煬隱約記得在施妍秋給他的攻略里看到過這個地方。
呂思卿耐心解釋道：「放麑院，是我們學院的校外實習基地，位於西南方的黎瓊森林裡。我們學院的學生，前五年是在校內學習，第六年便會被安排去那裡。
「當然，其他年級的學生在寒暑假也可以去那裡鍛鍊，會比在學院內更加有挑戰性，只不過那裡最低的任務也需要學生到達辛級。」
麑，指幼鹿，放麑……蕭煬再次感嘆學院老師取名字真有文化。
呂思卿繼續娓娓道來：「黎瓊森林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密林，裡面偶爾會有咎類出沒，二十年前，我們四人便在那裡不幸碰上了咎群。
「足足十八個咎，大多是維級實力，也有庚級，我們四人拼力廝殺，後面戰至力竭，還剩下四個咎。這四個咎全部朝我們身體裡衝來，想要附身。
「我和孟老師那時候實力稍強些，用束魂之術挺了過來，用最後的元力將逐出身體的兩個咎斬殺，可薈菡還有孟老師的妻子卻一直倒地不起，痛苦掙扎。
「我們二人只能幹看著，幫不上一點忙，足足一刻鐘，那一刻鐘對於我和孟老師來說就像煉獄一般灼心……
「薈菡實力最弱，沒有頂住，被咎附身，還想殺害我和孟老師，我們二人都被打成重傷。
「孟老師的妻子在還有最後一絲理智善存時，看了一眼孟老師，她不想變成咎去奪人性命，更不想親手殺了她的愛人，所以她……當著孟老師的面，自殺了。」
說到這，呂思卿的聲音已經哽咽，握著王薈菡的手不停撫摸，顯然心中極為不平靜。
蕭煬感覺他的心臟就像被人重重捏了一下。
孟老師……竟然經歷過這麼慘痛的往事，那時候的他，得多麼悲痛欲絕……就算心被一片一片的撕碎也不過就那麼痛了吧……
呂思卿頓了一會，緩緩道：「就在我和孟老師即將殞命之時，好在之前呼叫的學院救援老師及時趕到，將薈菡擒住，帶回學院。
「回到學院之後，龐院長和倪主任親自去請了神農閣的人來救治，可被咎附身到現在都還是無法解決的絕症，神農閣的人只能將咎清出體外，薈菡她……還是變成了只剩命魂的活死人。
「從那次之後，我和孟老師都無心向學，想要申請歸源，是龐院長找我們二人促膝長談，將我們留了下來。
「他說，若是歸源，薈菡將一輩子都再醒不過來，而留在南柯，我和薈菡都還年輕，或許還有一絲機會，畢竟一些在古人看來是絕症的病，現代科技卻可以治癒，只要我不放棄，薈菡就永遠有醒過來的可能。
「孟老師也同樣被說服了，我和他那時候還算有點天份，龐院長說若是提不起修煉元力的心，就去鑽研理論，留校當理論老師，能夠造福後人，同時還可靜待轉機，在學院裡，資源怎麼都會被比在桃源要好。
「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給他人撐把傘。我和孟老師便是秉承著這樣的信念，不希望你們重蹈我們的覆轍。
「後來我們二人沒有辜負龐院長所託，雖然元力始終停留在維級，可理論考核我們二人是前兩名，成功留校當老師。
「留校之後，龐院長對我和孟老師很關照，生活上和工作上都幫了我們很多。還有倪主任也幫了大忙，薈菡的身體能夠這麼多年一直保持和常人一樣的狀態，多虧了他給的丹藥和教給我的護理方法。
「由於我的功法是墨功，醫學我已註定無法涉獵過深，可是我可以鑽研咎！這二十年來，除了上課，我便一邊照顧薈菡，一邊研習咎學，只要我能將它們研究透，就一定能找到讓薈菡甦醒過來的辦法！」
最後一段話，呂思卿言辭激動，眼神瞬間變得堅定無比，蕭煬從他身上看到了誠摯且濃烈的信念。
二十年的堅守……只為救醒昔日的愛人，哪怕看不到一點希望，他都沒有放棄……
蕭煬內心被深深觸動，久久說不出話來。
原來龐院長當初說兩位老師都是天賦不凡的少年，因個人事宜疏於修煉，切莫有輕視之心，是這麼一回事。
怪不得，呂老師上課總是一副沒睡醒的孱弱狀態。
不僅要工作，還要照顧植物人的師母，更要日夜不息的鑽研咎學。
思卿，思卿，便是思念愛人呀……
這份矢志不渝的精神，讓蕭煬肅然起敬，他仿佛看到眼前這位骨瘦如柴的老師，形象瞬間高大明亮了起來，閃耀著人性的光輝。
是啊……
人性的惡固然深不見底，可人性的善同樣上不封頂。
除咎便是除惡，只要一心向陽，再黑暗的深淵也可當作生機盎然的沃土。
蕭煬頓感心曠神怡，那股縈繞一個禮拜的不暢之感蕩然無存。
元力開始自行流動，蕭煬立刻閉上眼，進入諦觀狀態。
太沖穴那如鐵板一般堅固的屏障，在元力的浸入之下緩緩消散。
啪。
一聲輕響在蕭煬腦中乍現。
方圓幾十米，一切物體中蘊含的元力似乎都在圍繞蕭煬歡呼雀躍，往他身體裡興高采烈的涌去。
卡了三天的瓶頸，就在呂思卿的宿舍中，突破了。
蕭煬成為庚子屆第一個到達辛級一階的學生。
他緩緩吐出一口清氣，睜開雙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好像皮膚更紅潤了，呼吸更順暢了，全身上下充滿活力，似乎一切物體都看起來很有親切感。
再抬頭一看，呂思卿正端著那碗小米粥，一勺一勺餵進王薈菡的嘴裡。
他用元力控制王薈菡的身體倚靠在床頭，輔以吞咽。
王薈菡周身散發著淡淡白色元力光芒，雖然昏迷了二十年，她卻絲毫沒有任何肌肉萎縮，膚乾麵黃之象，就連頭髮都絲滑黑亮。
呂思卿眼裡的愛意像要溢出來一般，動作輕柔，此刻的他能夠清晰感受到王薈菡的生命還未消逝，他很幸福。
呂思卿偏頭看向剛剛突破的蕭煬，淡淡一笑。
「看來，我又成功幫別人打了一把傘，這……就是教育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