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周雲看著我手中的剪紙模型,興奮拍手,「好啊好啊,玩玩具。」
我看著周雲臉上洋溢起笑意,趕緊拿起剪刀,沿著實線剪下來,因為有過一次經驗,所以這次折起紙飛機來,更是得心應手。
很快,紙飛機就在我手中成型。
我舉起紙飛機,朝周雲揮了揮,「你看,我們來飛紙飛機好不好?」
「好啊好啊!」周雲手拍得更起勁了,順勢站了起來,盡力朝陽台口走來,想竭盡全力離我近一點。
鐵鏈與地面摩擦發出清脆的響聲,沒走幾步,鐵鏈就繃直了,周雲邁開腿,卻再也前進不了一步。
「放開我,放開我啊……」周雲喃喃著,拖拽著鐵鏈想往前面走,但她本就營養不良的小身子骨,怎麼可能拖得動巨大的沙發。
一個踉蹌,周雲跌倒在地上。
「哇……」周雲大哭起來。
見狀,我趕緊寬慰她道,「周雲,別哭,你別動了,我過來就是。」
我扒開草叢,站在斜坡邊距離周雲家最近的邊緣,直線距離只有不到兩米。
「看,飛機過來了!」我說著,對著飛機頭哈了口氣,朝周雲陽台的方向一擲——
飛機搖搖晃晃的飛進了陽台,掉入沒開燈的客廳,落到周雲手邊。
周雲興奮極了,她將紙飛機撿起來,站起來激動到手舞足蹈,「紙飛機,我撿到了,言姐姐!」
「太棒了!」我鼓勵著她,「來,再把紙飛機飛給我。」
周雲愣了一下,似乎這個動作有些犯難。
她毫無章法的將紙飛機對著地上一投,紙飛機直接原地墜機。
「飛不過去,紙飛機,飛不過去。」周雲有些著急。
我趕緊開口:「周雲,你像我那樣,對著飛機頭哈一口氣,然後朝著我扔,很簡單的!」
一邊說,我一邊模仿著剛才的動作。
周雲安靜下來,學著我的動作,重新撿起飛機,對著它哈了口氣,朝我扔來。
結果方向偏了,飛機出了陽台直接轉了個圈,栽倒在斜坡與陽台中間的深溝里。
「沒事!周雲!你等我!我去撿!」
我咬牙,快步走下斜坡,來到溝壑里,將紙飛機撿起來,又重新爬上斜坡。
「紙飛機又來咯~」我舉起紙飛機,沖周雲笑著,伸手一扔。
「來了,來了!」周雲興奮拍著手,動作也逐漸熟練起來。
很快,白色紙飛機就在斜坡與陽台間往返穿梭,就像一根針,快速將我跟周雲之間的心縫在一起。
「好玩!真好玩!」周雲眼睛閃亮亮的看著手中這個紙飛機。
而我心中也有種隱隱的說不上來的情緒,正在無聲發芽。
就這麼一來二去,周雲很快跟我徹底玩熟了。
「哈哈哈,又抓住啦!」周雲抓著紙飛機,開心的大笑。
「時機差不多了。」吳言開口。
我斂了斂笑,望著被鎖在陽台上的周雲,內心忽然湧上一抹憐憫和同情。
「真的要這麼做嗎?」箭在弦上,我突然變得有些猶豫。
「別泛濫你的同情,這個世道是會吃人的,在你沒有能力拯救別人之前,憐憫只會把你拉進地獄。」吳言勸說道。
我深吸口氣,從兜里將紙幣拿出來,緩緩展開,「周雲,你餓不餓?我有錢,我可以給你買東西吃。」
周雲看著我手裡的錢,眼神有些驚訝,「言姐姐,你可以自己,買東西?」
「你,有錢?」
「當然。」我點點頭。
「這是,你媽媽,給你的,嗎?」周雲一字一句問道。
「……」我有些尷尬,有些心虛的垂眸,「當然……是了。」
聽到我的回答,周雲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彆扭,她思索了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話。
「言姐姐,你媽媽,真好。」
你媽媽真好。
周雲這句誇讚,落在我耳朵里,無疑不是一句深深的諷刺。
但周雲顯然看不懂我臉上的微表情,仍然雙眼緊緊看著我,「言姐姐,你媽媽,打人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只覺得一陣鈍痛。
緩了好一會兒,我才深吸口氣,佯裝輕鬆的揚起笑容,「當然不會。」
「你媽媽,會關人嗎?」周雲繼續問道。
「……不會。」我搖頭。
聽到我的回答,周雲看著手中沒有飛出去的紙飛機,表情逐漸浮現出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言姐姐,你媽媽,是什麼樣子,的啊?」她說著,目光涌著深深的好奇。
我喉嚨乾澀滾動,頂著周雲清澈的眼神,緩緩開口。
「我媽媽,從來不會打我,更不會罰我禁閉,說話都是輕言細語,一直會對我笑。」
「我媽媽經常給我買玩具,我想要什麼玩具她都會給我買,她很愛我。」
「我媽媽經常給我零花錢,想買什麼都可以自己買,我非常的自由。」
「我媽媽會給我買好多好多零食,多到都吃不完,家裡柜子里全是。」
「我媽媽對我很好,會給我買好多好多課外書,我都看不完……」
「我媽媽……」
我每說一句,眼角揚起的微笑更刻意上揚幾分。
這些話都是吳言先前在我腦海中排練時說過的話。
但不知為什麼,當這些話真正脫口而出時,我卻感到深深的心痛和沮喪。
周雲聽著我的話,舉著紙飛機的手緩緩落了下去。
原本洋溢的笑容,也逐漸變成難以言喻的沉默。
她歪著頭,低頭看著腳邊的鐵鏈。
我從她臉上顯然看到了不解,困惑,以及悲傷。
「為什麼,我的媽媽,跟你的媽媽,不一樣。」周雲歪著頭,表情有些痛苦。
我想,這是她想一輩子也想不明白的問題。
我看著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緩緩沉聲道,「我覺得你媽媽挺好的啊。」
「言姐姐,我媽媽,不好!」周雲看著腳踝上的鐵鏈,抬頭看向我,眼中閃過一抹傷心。
我看著周雲的眼睛,深吸口氣,露出驚訝表情,「你媽媽哪裡不好了?她對學生可好了。」
「我媽媽,好?」周雲怔了一下。
「對啊,她對學生可溫柔了,輕聲細語的,一直都是笑著。」我笑著說道。
「不,不對的!」周雲搖頭。
「真的,我曾經就是李老師的學生,她特別關照我,經常噓寒問暖來著。」我說完,沖她揚起無辜微笑。
一切如吳言所料,周雲在聽到我的這番話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心裡明白,哪怕周雲只有四五歲,並且智力發育有點遲緩,但人生來就具有對環境變化最基本的感知。
我能明顯感到,此刻周雲內心的某種信仰,正在瀕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