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抵擋得了新衣服的誘惑?
而且還是一次性十幾件。
我臉上洋溢的開心幾乎掩蓋不了,先前的陰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暫且壓了下去。
我走上前去,看著么舅媽一件件拿出來,在我身前比劃。
其中一包是一整套阿迪達斯標誌的運動套裝,另外一包則是各種顏色鮮艷的女生休閒套裝。
結果還沒等么舅媽將所有衣服撈出來,母親一把走過來,在衣服堆里扒拉了一下,深深皺起眉頭。
「怎麼買這麼多衣服?她穿不了這麼多。」
母親說著,不由分說將裝有阿迪達斯的袋子合攏,推到么舅媽跟前,「這一包肯定很貴吧,真沒必要,你拿去退了吧。」
「哪兒興退啊姐姐,衣服買來就是要穿的嘛,」
么舅媽說著,重新將衣服推到我面前,「你看一知穿得哪裡像個女生,剛才在下面我還以為是哪個男生站在那裡呢。」
「現在城裡他們都喜歡穿這個牌子的衣服,他們雖然小,但也要維護自尊的。」
然而,母親聽到這番話後,眼眸微不可察的沉了下去,直接將衣服塞到我弟弟懷中。
「衣服夠穿就行了,穿太貴就會攀比,影響學習,這事兒你聽我的。」
見母親態度堅決,么舅媽眼神在我跟母親身上打量了幾下,淺淺嘆息一聲後,似乎是做了妥協。
而後,她拿過另一包衣服,打開。
「那這些總可以了吧,這些加起來都沒那一套貴。」
么舅媽說著,打算讓我原地脫下外套,將新衣服攏在身上試穿,「這些全是從我朋友店裡拿的新款,一知你看看穿著合不合適,不合適我拿去給你換。」
說著,她抬起頭,目光游轉著某種期待。
而我躊躇地站在一旁,不敢伸手。
因為我從母親有些慍怒的表情里,看出她已然有些掛臉了。
見我局促不安的攪動著手指,么舅媽無奈地嘆了口氣,朝母親淡淡補了一句,「姐姐,這包衣服是在朝天門批發的,真心不貴。你不要再推脫了,我是你弟媳,我們之間不需要這麼客套是不是?畢竟都是為了一知好。」
都是為了一知好。
聽到這句話,我鼻頭沒來由地酸了一下。
我站在么舅媽身後,眼神複雜地望向母親。
只見母親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抽動一下,氣氛尷尬幾秒後,母親終於妥協了。
她走過來,替么舅媽將衣服拿出來,一件件翻看標籤。
「這些衣服也不是純棉的,穿著也不舒服啊。」
「這些衣服不需要貼身穿,上面的印花很好看的,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很襯一知,姐姐你不覺得嗎?」么舅媽笑著回應道。
母親抿嘴挑眉,繼續翻動著衣服,接著搖頭,「顏色會不會太鮮艷了?多招搖啊!」
「姐姐,這你就不懂了,小孩子就應該穿得明艷一點,這樣才活潑啊。」
么舅媽說完,沖我揚揚下巴,「你說是吧,一知?」
我極其勉強地回應了她一抹笑。
或許是我太敏感了,但么舅媽無意間說出來的這番話,卻刺痛了我的內心。
我才恍如隔世般反應過來。
對啊。
我這個年紀,就該穿得明艷鮮亮,像初生的朝陽那樣,耀眼璀璨,充滿天真與童心。
但為什麼,當這些衣服一件件展示到我面前時,我卻會如此的惶恐不安。
我好像……並不喜歡這些顏色。
我好像,只喜歡黑色。
「我都說了她不缺衣服,下次要買的話,給她買點實用的吧。」
「她現在啊,這個心思當真是懶散得很,今天早上就偷懶不想去學畫畫,這下你來了,我估計她更開心了,一整天都可以光玩不用學習了。」
母親當著我的面,數落著我的種種不是。
而么舅媽只是淡淡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沖我微微笑。
「那就乾脆給她放一天假嘛,哈哈哈,也就一天不會有什麼大事。」
么舅媽用笑聲緩解著凝重的氛圍,將我重新拉攏到她身邊,看著我的眼睛,神秘兮兮地說,「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哦。」
「啊?」
我更惶恐了。
她已經給我買了這麼多衣服,花了這麼多錢了,竟然還有其他的禮物?
正想著,么舅媽從帆布袋底部,拿出一版模擬仿生廚房玩具。
「噹噹當!喜不喜歡?」么舅媽眼中閃爍著亮光,笑盈盈地將玩具遞給我。
這套玩具,正是我一直朝思暮想,母親卻始終不願意給我買的那套玩具!
剎那間,我幾乎激動到手舞足蹈!
「……喜歡!我太喜歡了!」我興奮點頭,一把抱住玩具,愛不釋手地反覆摩挲著上面的塑料硬膜。
么舅媽對我的關心不加任何掩飾,是如此的赤裸和真誠。
我一邊接受著她的關心,內心卻仍然有些忐忑不安。
因為我很困惑。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對另一個人的關心,是不要求任何回報的呢?
在我的認知里,這是不可能發生的,至少不會出現在我身上。
就連我母親對我所有的好,都是有著她自己的期待與目的。
然而么舅媽好像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她做這麼多,是為了什麼。
我無比珍視地將玩具放到臥室枕頭邊,略微沉思了一會兒。
雖然么舅媽從沒說過她要什麼回報,但我總覺得我接受了她的關心,就總得反饋給她點什麼,不然我這心裡邊兒總是不踏實。
可我擁有什麼呢?
我呆呆看著床邊的書桌。
好像除了學習成績和一些空洞證書外,我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於是,思前想後,我將成績單,以及各種風格的繪畫及書法作品摞起來,一股腦抱到客廳,放在么舅媽面前的地上。
「么舅媽,這是我這次考試的成績。」我說著,將成績單展示給她看。
「這是最近新學的工筆畫,畫的是一隻鳥。」
「這是上次參加繪畫比賽得的證書……」
「這是……」
我將它們一一提起,向么舅媽努力介紹著,希望讓么舅媽覺得我配得上她的關心。
然而么舅媽卻是靜靜聽著。
直到我介紹完後,才輕輕摸摸我的頭,語氣有些心疼,「真是辛苦你了啊,一知,學這麼多,是不是很累啊?」
這一句話,直接讓我僵在那裡。
累?
我累嗎?
我該說我累嗎?
我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或者說已經麻木了。
連母親都不曾關心的問題,竟然被么舅媽給問出來了?
剎那間,酸楚、苦澀、自嘲,各種情緒交雜在心口,我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么舅媽這個問題。
「士修吃不吃蘋果?我這裡正好有一個,給你吃吧?」母親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顆蘋果,遞到弟弟面前。
「就一個蘋果嗎?他吃了那一知吃什麼呢?」么舅媽下意識問道。
「沒事,反正她不喜歡吃水果。」母親不以為然地說了一句。
聞言,么舅媽臉色變了變。
她沒再多說什麼,而是拿過弟弟手中的蘋果,起身朝廚房走去,「姐姐你休息,我借你廚房用一下。」
母親愣了一下,「嗯?你要做什麼?」
「我去把這蘋果切成果盤,這樣大家都能吃了啊。」么舅媽說著,輕車熟路地走進廚房。
沒一會兒,么舅媽就端著一個小鐵盤過來了。
裡面的蘋果塊切得方方正正整整齊齊,中心大小几乎完全一致。
四根牙籤整齊平行地立在中心四塊上,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
「我有點強迫症,擺弄了好一會兒,嘿嘿,」么舅媽說著,優先將果盤遞到我面前,「一知,來,拿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