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當著全班的面找張小彬的茬,並且與他大吵一架,隨即將他「送給」林語當跟班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之前那些關於我倆的流言蜚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因愛生恨」、「爭風吃醋」等更離譜的八卦。
我聽著那些竊竊私語的八卦,心裡忍不住冷笑。
一群人云亦云的人,真以為自己什麼都懂。
接下來的日子裡,張小彬徹底淪為了林語的「專屬僕人」,被她呼來喝去,各種刁難。
我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沒有絲毫要插手的意思。
林語對這個新鮮玩意兒很是稀奇,雖然她骨子裡瞧不起張小彬,更是對張小彬與我曾經的八卦記恨在心,但這種召之即來的主僕關係仍然讓她著迷。
在林語跟我的「引薦」下,張小彬成功加入以那三個男生為主的小團體。
第一次見到那三人時,張小彬明顯愣了一下。
因為他認出了其中那個年長的男生,正是當初跟林語密謀要給我「教訓」的人。
我注意到他眼中的驚訝,不動聲色地用眼神警告他,讓他別露出馬腳。
一樓跟二樓男生跟我們同校同年級,雖然不在一個班,但也認識張小彬。
他們看到張小彬跟在林語身後,眼神里都帶著一絲輕蔑和抗拒,但也僅僅是撇了撇嘴,並沒多說什麼。
這天周末,母親因為要參加城裡一個會議暫時回不來,我難得空閒下來。
林語拉著我朝外走,說是要給我看個東西。
等我下樓一看,發現不只有她一個人,角落裡還有那三個男生跟張小彬。
「做什麼?」
我看著林語,指了指手錶上的時間,「母親交代了我很多事,我不能出來太久。」
「沒事兒,不會太久的,跟我走吧。」
說完,林語拉起我的手,朝操場方向走去。
午後的天空,出奇的好看。
雲朵邊緣毛茸茸的,每一絲紋理都清晰可見,仿佛輕輕一捏,就能擠出陽光的味道。
「班長,你快躺下來看。」
「看什麼?」
我狐疑地在她旁邊坐下,躺下來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除了藍天白雲,分明什麼都沒有。
「班長,你看那朵白雲,像不像一顆桃心。」林語臉頰泛起微紅,一副完全沉浸在戀愛中的小女生模樣。
「你看你看,它們動了!現在更像了是不是!」
林語抓著我的手,神色又欣喜又激動。
「你瞧班長,連老天都在祝福我們。」林語嘴角洋溢的笑容幾乎要壓不住。
那三個人見狀,也罕見的沒有到處去抓流浪貓狗折磨,而是跟著我與林語一同,倒在草地上,朝上看。
「不就幾朵雲嗎?有什麼好看的,這不是每天都有?」年長男生看不出個所以然,嘟囔道。
「像你這樣的人,自然是不會懂的。」
林語不屑地勾起唇角,隨即扭頭看向一旁的我,眼神散發著無盡柔情:「只有班長才知道我在看什麼。」
我沒有說話,目光仍然看著天空上的那些雲。
像嗎?
我看不太出來。
我只知道,這一朵朵雲就像那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不管我們在它身上寄託了何種情感,終究都是要飄散的。
它再像愛情,也終歸不是愛情。
凝神間,林語突然感嘆道:「哎……要是能把此刻永遠保存下來就好了。」
年長男生一聽,眼珠一轉,立馬提議:「我們可以去拿相機拍照啊!」
「相機?哎,對啊。」
林語被這麼一提醒,眼神當即興奮起來:「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說著,她轉頭看向張小彬,頤指氣使道:「張小彬,你去照相館偷個相機過來。」
張小彬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之前那些倒水捶腿的瑣事他都忍了,但偷東西這種事,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
他第一次在林語面前面露猶豫。
林語見狀,有些不悅:「怎麼,怕了嗎?」
「那家照相館生意很差,老闆下午基本都在裡屋睡覺,相機就放在外面的玻璃櫃裡,現在去時間還來得及,拍完我們再送回去不就好了?」
聞言,我暗自驚異地挑眉轉向她,心裡再次感嘆林語的大膽和天真。
大膽的是她竟然真的在腦海里預演了偷相機這件事,甚至連鎮上照相館老闆的作息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
天真的是她聽她這語氣,似乎她是真心認為,未經別人允許就把相機「借」來用一下再送回去就不算偷。
「我……」張小彬張了張嘴,想拒絕,卻又不敢。
林語不耐煩地催促道:「快點啊!磨磨唧唧的幹什麼呢?一會兒老闆就該醒了。」
張小彬的遲疑讓我心裡警鈴大作。
偷東西這種事,一旦被抓住,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可不想因為林語這一時興起,破壞了後面的所有計劃。
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林語,哪裡需要這麼麻煩?」
我故作漫不經心地說,「我家就有一台,我去拿就行。」
林語一聽,原本興奮的臉立馬垮了下來,撅著嘴,眼圈都紅了。
「班長……你是不是心疼張小彬啊?你擔心他?」
聞言,我嗤笑一聲,瞥了張小彬一眼。
只見那小子正低著頭,死咬著嘴唇,一副倔勁。
「就他那慫樣,你真覺得他能給你偷過來嗎?等他偷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我走到林語身邊,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溫柔了幾分,「我只是不想因為他的蠢,浪費了這美景而已。」
我連哄帶騙,林語這才破涕為笑,像只被順毛的貓,眼神里的戾氣也消散了不少。
「那你快點啊,我在這裡等你。」她乖巧地沖我揮手。
我點點頭,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沒有撒謊,我家裡還真有一台海鷗牌的照相機,父母當個寶貝似的放在衣櫃最裡面的抽屜里,除了過年過節,平時幾乎都不怎麼用。
我很快就伸手摸到裝相機的盒子,打開發現裡面還有一卷沒開封的膠捲。
我回憶著父母上卷的樣子,同時提起兩邊的小圓柱,側身的蓋子「咔嚓」一聲彈開,再將膠捲放進去,拉出來一節壓好後,合上蓋子。
一切回歸原位後,我提著相機悄咪咪溜了出去。
等我折返回去,發現張小彬不知怎麼的,身上又多出幾處泥濘。
我與他對視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侷促站在林語幾米開外,像個格格不入的木頭人。
「班長你終於回來了!」
林語一見我,立馬熱情撲了過來,不等我開口問就主動告狀:「我不過是讓他四肢跪在地上,讓我們騎一下,結果他故意歪來倒去的,班長你看,張小彬把我手肘摔得好痛啊。」
林語委屈巴巴的把磕得有些紅腫的肘關節湊到我眼前,似乎想讓我評理。
我深吸口氣,壓下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輕扶起林語的手肘吹了吹:「沒破皮,應該沒什麼大事。」
「班長……」
林語還想說什麼,我揚起手中相機,打斷她的話:「你不是想要保存當下的美好嗎?因為這事兒就皺眉,拍出來的照片可就不好看了。」
一見到相機,林語眼神頓時冒出精光。
「呀!真的是相機!」林語激動地一把抱住我手中的相機。
「班長,這個很貴吧?」
「不清楚,可能是吧。」我淡淡應道。
才不貴呢,別人送的,一分錢都沒花。
「這樣吧,我們先來拍張合影如何?」我朝眾人掃了一眼,提議道。
「好啊好啊!趕緊拍吧!我還從來沒拍過照片呢!」二樓男生咧嘴笑道,神色看上去比林語還要激動。
我點點頭,從林語手中將相機拿過來,轉身走到張小彬面前。
「眼睛看中間透明的這個長方形,我們所有人都在這個框裡後,你就按這裡,明白了嗎?」
我將相機遞給張小彬,簡單示範了一下,指著快門鍵對他說道。
「班長,你讓張小彬給我們照的話,那他可就沒法露臉啦?」林語見狀,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
我知道,她這句話又是一句試探。
看似是在替張小彬說話,實則是想看看我會不會因為這句話而猶豫不定。
我走回林語身邊,輕聲笑道:「你覺得他這樣的人,有資格跟我們出現在同一張照片裡嗎?」
影子是不能出現在光里的,他需要帶著秘密永遠隱匿在喧囂之中。
聞言,林語嘴角終於再次上揚。
「張小彬,你可得給我照好看點,這可是我跟班長的第一張合照。」
說完,林語提起裙擺,抖了抖鵝黃色長裙上的草屑,而後輕快地挽住我的手臂,頭倚向我這邊。
年長男生雖然蠻橫暴戾,但從未面對過鏡頭的他,此刻也有些生疏尷尬。
他看著張小彬手中的相機,雙手一時不知道該放在哪兒,最後默默雙手插兜。
「準備好了嗎?」張小彬舉起相機,輕輕問道。
「趕緊!」年長男生皺起眉頭著急催促。
「那我要按了。」
「3——」
所有人背脊不約而同地挺直起來,目光聚焦向前方。
「2——」
餘光朝邊上望去,這是我第一次從這三個男生臉上看到本該屬於這個年紀的笑容。
就在張小彬按下快門前一刻。
二樓男生突然咧嘴一笑,原地起跳,惡作劇般掛上一樓男生的後背。
「1——」
「咔嚓!」
快門按下,時間被定格在此刻。
所有人都看向鏡頭,笑容發自內心。
只有我透過鏡頭,望向舉起相機的張小彬,他照完後也從相機後抬起頭,與我悄然對視。
這張照片沒有張小彬。
嚴格意義上講,也沒有言一知。
這張照片,是為這些早該消失不見的人,特意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