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自我壓抑到極點,都是會反噬的。
更何況才這般年紀。
終於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耐著性子沉默在旁的我這才起身,朝他方向靠攏,重新盤腿坐下。
「現在好點了嗎?」我轉頭,看著他紅腫的雙眼。
「……別……假惺惺,說得好像……好像你多關心我似的。」
二樓男生聲音哽咽著,咬唇又落下一大行眼淚。
我皺起眉頭,輕輕嘆了口氣:「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死裝啊?」
「你之前說,一起喝過酒就算是朋友,我這又給你點菸又給你紙的,這還不算關心?我看你有點貪啊。」
我幽幽說著,餘光瞟見身旁人的表情。
「是,我的確沒他那麼懂你,可現在他已經走了,永遠不在了,難不成你真想下去陪他?」
聽到這句話後,二樓男生的哭聲生生停頓一秒。
「當然,要是你真這麼迫不及待想陪他我也絕不攔著,不過等我走了你再搞,別拉我下水就行。」
「……言一知你會不會說話!」二樓男生氣得嘴角一抽。
「哦,這下終於不哭了?」
我哼了一聲,見二樓男生情緒終於穩定下來,這才收起調侃語氣,眼神深意地看向他。
「……不要你管……你……別總用這種表情看我行不行!」
二樓男生僅與我對視一眼,當即暴躁咬唇,「你那什麼眼神,你在可憐誰?給我收回去聽見沒有!」
聞言,我眼眸沉了沉,平靜開口:「要可憐也是可憐他,我可憐你幹嘛?」
「你四肢健全,父母健在,有什麼值得可憐的?」
「別提他們!」
聽到「父母」二字,二樓男生原本悲慟的神色瞬間翻湧出濃烈恨意,「他們還不如死了!他們在這世上有什麼用?」
「如果可以,我寧願用他們的命,換他的命!至少……至少……」
「至少,有人能在你身邊,隨叫隨到?」
我一語點破。
二樓男生倏然抬頭。
似乎對我竟然能精準說出他內心想說的話感到無比震驚。
我忍不住勾起淡淡笑意,繼續故作深沉道:「但現在那個隨叫隨到的人已經不再,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你得回到現實。」
煙已經燒完了,掉在地上的菸灰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我抽出一根煙,再次遞給他:「人吧,總歸是要往前看的。」
「……」
二樓男生眼底抽動一瞬,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懟。
「少在這鬼扯。」
最終,他嘟囔著乾巴說道:「別裝作很了解我的樣子,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那你給我說說不就行了,誰不是從慢慢了解開始的?」我朝他瞥了一眼。
聞言,二樓男生終於抬頭,第一次正視我:「……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反問。
「為什麼你突然這麼關心我?」二樓男生直截了當的問道。
「你說呢?」
我將煙遞給他後,看著盒子裡剩餘的香菸,也從中緩緩抽出一根。
「你的心思,我怎麼會知道。」二樓男生嘟囔著,目光盯著我指間夾煙的動作。
他眼眸閃過一絲詫異,卻只是轉了轉,並沒有多問。
我將煙點燃,卻沒含在嘴裡。
「因為我覺得我跟你,還有他,其實是同一類人,都是被父母拋棄的人。」
「所謂同病相憐,我也並非是關心你,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罷了。」
說完這句話,我雲淡風輕地彈掉菸灰。
「這風看樣子也是個菸鬼,我還沒抽就被它吸去一大口。」
我故作輕鬆地調侃了一句,卻發現這一次,二樓男生久久沒有說話。
他目光微怔,似乎從沒想過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的煙滅了。」
我開口提醒他。
「……嗯?……哦。」二樓男生這才倉皇低頭,發現他手中夾著的煙不知何時已經被風吹滅。
「你不是說你不會抽菸嗎,看剛才那動作怎麼跟個老菸鬼一樣?」二樓男生看著我,猶豫半天終於開口。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我笑著說道:「這些都是表面功夫,實際上我跟你一樣,也不會抽。」
說完,我吸了一口,同樣被嗆得連連咳嗽。
「……誰跟你一樣!我會抽!」
二樓男生梗著脖子再次嘴硬糾正。
下一刻,我倆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抹冰釋前嫌的笑。
「言一知,你知道嗎?我從沒想過最後來安慰我的人,會是你。」
他低垂著頭,神情似乎很複雜,目光隱隱閃爍,「……對不起。」
聽到這三個字,我眼睛不由眯了眯,「……你這個對不起,是在對我說嗎?」
「……哎呀!算是吧。」
二樓男生咬牙抬起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躊躇半天后這才鼓足勇氣看向我:「就……就他帶我倆把你綁到竹林里……那件事……對不起……」
話說到後面,他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最後三個字幾乎都聽不清。
我喉嚨微微滾動,手指不由自主地跳動一下。
說實話,在那一刻,我是很想直接一個耳光扇過去的。
對不起?
事情過了這麼久,現在良心詐屍,想起來說對不起了?
哈哈哈。
你在看不起誰呢?
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人啊?
他該不會真覺得他嘴裡「對不起」三個字的份量,抵得過她經歷的絕望痛苦吧?
遲來的道歉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我要的從來不是道歉。
我要的,是讓你們所有人,都經歷比她痛苦萬倍的折磨。
只有這樣,你們才能清醒的記住自己犯過的罪。
我胸膛翻湧著如墨般的恨意,而嘴角卻截然相反的揚起一尾笑。
「原來你說的這件事啊……」
我頓了頓,漫不經心地聳肩道:「不是說好不提了嗎,很早之前我就說過的嘛,翻篇了翻篇了。」
「……真的?」
二樓男生眼眸一亮,「那我們之間有沒有……?」
「翻篇了不代表能得寸進尺。」
我嘆了口氣,開口堵住二樓男生想要表白的嘴:「再說了,不翻篇又能怎麼辦呢?總不能學著他爸那樣,把你們全都分屍吧?」
「……」
二樓男生忍不住一個寒顫。
「能不能別開這種玩笑,一點兒都不好笑!」
見我拿一樓男生的死開玩笑,二樓男生忍不住又憤然起來。
但這種情緒只維持了短暫幾秒。
下一刻。
他仿佛突然想到什麼,眼神倏然間變得無比陰鷙。
「言一知,你說頭七的時候,他真的會回來嗎?」
「我也不知道,都是聽別人說的。」我不經意抬眸看向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聞言,二樓男生沉默片刻,最終幽然開口:
「要是他真的能回來,我倒希望他能把那個人的命帶走。」
「那個人?」我愣了一下,「是誰?」
「……還能是誰……」
二樓男生咬牙切齒道:「自然是我母親現在肚子那個賤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