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安葬在了老家。
因為三歲不入葬的習俗,他們沒帶她去爺爺的葬禮,她也沒能見到爺爺最後一面。
就連她自己當時也沒意識到,爺爺臨別前的擁抱,竟是此生最後的訣別。
她在鄰居家裡等了很久,每天過得小心翼翼,比在自己家時更加小心。
她會力所能及地去做她能夠著的所有事情。
比如將桌上的菸頭丟進垃圾桶里,又或者是將打火機遞給在廚房做飯的女子。
她很努力地忙前忙後,時刻觀察著他們一家的表情。
生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從而被鄰居一家討厭。
吃飯的時候,她會主動將餐桌旁邊的簡易矮板凳搬到茶几邊,乖巧坐下。
女人端著小鐵碗,往碗裡夾幾片菜肉,插上勺子後放在她面前。
她時刻謹記著母親說過的話,她說吃飯時不能發出聲音,更不能將飯隨便灑在桌邊。
所以她每頓飯都會吃得乾乾淨淨,會把每顆灑出來的飯粒用手抓起來重新塞進嘴裡。
畢竟是拿錢辦事,外加自己丈夫跟父親還是同事關係,女人也不可能真的把她怎麼樣。
只要她不鬧出危及生命的事,以及吵到她的休息,其餘時間女人也懶得管。
關心是不可能真關心的,但至少也維繫了表面上的體面。
這段時間,在她的記憶里格外漫長。
漫長到她覺得時間仿佛都凝固了。
她每天都看著窗外的天空,一遍遍數著自己能背出來的數字。
從一到三十,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小孩子是不會記恨父母的,哪怕父母說出多麼傷人的話。
她依舊很愛他們,只是有些傷心罷了。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就連這個傷心都被快速抹去,只剩下忐忑。
「明阿姨,我爸爸媽媽多久才能回來啊?」
「快了快了。」
「明阿姨,我爸爸媽媽今天會回來嗎?」
「……可能明天吧,爺爺今天下葬。」
「明阿姨,我爸爸媽媽……」
「別問了,你爸又沒給我打電話,我怎麼知道?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嘛,天天問,煩不煩?」
女人瞪了我一眼,語氣頗為不耐煩。
她瞬間敏感地接收到女人不悅的情緒,立馬閉上嘴。
父母已經很累了,她不能再給他們新添麻煩,不然他們又該生氣了。
或許再等等,他們就回來了呢。
「他們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看著窗外,腦子裡突然間蹦出這樣一個念頭。
「不是的。」
我很想這樣回答她。
但我沒法回答,只能默默看著,無聲感受著,一起承擔著。
「因為我不是男孩子,所以他們才遲遲不肯回來嗎?」她冷不丁又自言自語了一句。
「如果是這樣,只能說明他們自己太蠢。」
我無聲回復著她。
這一刻,我感到十分悲哀。
這算什麼?
我該以什麼立場去安慰她?
我能清晰明了的感受到她的痛苦,卻又無能為力。
這種深深的無力與痛恨無時無刻抓撓著我,我甚至比她自己還要痛苦。
可再痛苦又怎麼辦?
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或許我只是存在於她潛意識裡的,她渴望成為的另一個自己而已。
她就這樣每天坐在窗台邊,數著數字盼啊盼。
終究是把父母給盼回來了。
一陣清脆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她聽到敲門聲瞬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飛奔到門口,迫不及待地打開門。
她仰起頭,迎面看到的就是眼窩深陷的父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守夜外加爺爺的驟然離世跟自己脫不了關係,總之父親臉上的疲憊肉眼可見。
女人也緊隨其後來到門口。
「你來啦?哎呀你們是不知道,這段時間一知天天都念叨著你們呢。」
說著,女人滿眼熱情地將手搭在她頭上,溫柔地說:「這下終於高興了哈?快回去吧。」
聞言,父親朝女人強擠出一個笑:「明姐,這段時間確實辛苦你了哦,本來前兩天就該回來了,結果因為瑣事又耽誤了兩天。」
「沒事沒事,」女人不以為然地擺手道,「不要這麼客氣嘛,一知又不鬧又不哭,好帶得很。」
「反正謝謝明姐了,改天請你們一家吃飯。」
父親朝女人點點頭,隨即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們回家了。」
家裡的氣氛依舊冷淡。
甚至因為幾天沒住人的緣故,灑進來的陽光中都飄揚著點點浮塵。
母親沉默著將行囊里的衣物一件件取出來,分好類後堆在洗衣池旁。
父親一進屋就鬆開了牽她的手,沉重地嘆息一聲後,揉了揉眉心,也跟著蹲下幫母親一起收拾。
她站在門口,看著低氣壓的父母,顯得有些無措。
她不知道此刻應該做什麼,說什麼。
「她帶的一知這幾天,你一共給了好多錢?」收著收著,母親突然發問。
「五十塊錢。」
「你說什麼?五十?」母親手中動作一下子停下來,「就這麼幾天,你給五十?」
「我看幸好沒給你管錢,一點兒用錢概念都沒得!給你好多你就用好多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人家專門帶娃兒的一個月才一百多?」母親看著眼前頹喪的父親,簡直嫌棄無比。
「這不一樣,畢竟要在別人家連住那麼多天都嘛。」
父親蒼白解釋著,可能由於這幾天都沒休息好,說話有氣無力。
「……真是……我懶得跟你說!」
母親將手中衣服直接扔到地上,起身甩臉直接進了臥室。
父親對母親突如其來的暴躁脾氣已經習以為常。
他默默撿起母親丟到地上的衣服,一回頭發現她一直站在門口。
「你站在那兒幹什麼?自己玩去。」
父親朝她揮手,示意她自己去角落裡玩。
她終於如願盼到了父母,也回到了自己家。
可惜父母好像有太多的事情排在她的前面。
整整一天過去,沒人跟她說過一句話。
母親為了鍛鍊她的獨立性,早早就讓她學會了一個人睡。
她就連躲在角落裡玩,都要努力讓自己不要發出太大的動靜,免得影響到父母。
漸漸地。
在父母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她逐漸產生了一個奇怪的習慣。
那就是她時不時會在凌晨兩點左右醒來。
醒來後,她也沒閒著,會披著衣服下床,將塞在床底的玩具箱全都拉出來。
白天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沒玩夠的時間,她通通報復性地留到了半夜。
裡面的玩具基本都是別人送的,數量不多,她非常珍惜。
她將爺爺送給她的塑料杯子取出來,擺在自己面前。
同樣地,她又取了兩個杯子,一個放在自己身旁,另一個則放到自己對面。
接著,她取出一個芭比娃娃,雙腿與身體呈九十度彎曲,讓她端坐在對面杯子後邊。
「這是爺爺的,這是你的。」
她一邊說著,翻出一個塑料水壺假裝朝兩個杯子裡倒水。
半夜靜悄悄,只能細簌聽見她跪坐在地上的自言自語。
「爺爺,好喝嗎?」她對著旁邊的空氣笑道。
沒有人回應她,然而她並不在意,目光滿足地看向對面的芭比娃娃。
下一秒,她皺起眉頭沉思了幾秒鐘,隨即起身,光著腳跑到客廳,搬起板凳,拉開抽屜,從裡面找出一把剪刀折返回臥室。
她來到芭比娃娃跟前,抓起它的金色長髮,沒有一絲猶豫,一刀剪下去。
「咔嚓——」
芭比娃娃的頭髮瞬間炸開,像一朵盛開的太陽花。
「哥哥你是男生,而男生應該是短髮。」她抱著被剪成短毛的芭比娃娃,認真說道。
「對了,我得給你取個名字。」
「該叫你什麼好呢?」她托腮想著。
「我已經很努力了,但依舊總惹爸爸媽媽生氣,媽媽常常說要是沒有我就好了。」
「可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了啊,哥哥,媽媽這麼說其實我很傷心,總是想哭。」
「可他們好像也很討厭看到我哭,所以我不能在他們面前哭。」
她喃喃自語著,輕輕撫順芭比娃娃的短髮:「哥哥,你就叫吳言吧,好不好。」
「吳言哥哥,我可以在你面前哭嗎?」她輕聲說著,眼尾揚起笑意。
吳言。
我內心默念了幾遍。
「可以的,言一知。在我這裡,你不用顧忌任何事。」我無聲應道。
我知道她聽不見,但我還是在心底回答了。
我很清楚。
等她明天再次睡醒,或許就會把半夜裡幹過的事情,說過的話全都忘記。
但我還是想說。
謝謝你言一知。
因為從這一刻起,我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吳言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