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果兒跑的最快,所以他最先會來。
江祈正坐在門檻上啃魚乾,看見他從牆頭飄進來,就把魚乾放回碗裡。
「這麼快就回來了?那邊又整什麼活了?」
陳果兒落到他面前,一口氣把劉村長告狀、妖怪現身、兩個孩子被捲走的事說了。
說到那個胖子添油加醋的時候,她氣得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江祈,你什麼時候說過不敬鬼神?你什麼時候罵過那妖怪是邪神?那胖子什麼髒水全往咱們村身上潑。」
江祈聽完,把手上的魚乾渣拍掉:「所以妖怪信了?」
「它出來以後,先把劉村長村裡的兩個孩子捲走了。」陳果兒指向海邊:「張老四說那東西站在礁石上笑了半天,後來又往咱們這邊看,它今晚八成要過來。」
江祈沒有急著接話。
他抬頭看了眼天,月亮挺圓,照得院子裡發白,海邊那頭卻黑得厲害。
「妖氣衝天啊。」
張老四和趙老蔫這時候也飄了回來。
張老四剛進院子就擺手:「那東西不好惹,渾身都是毛,腦袋頂上光的,嘴咧到耳朵根,一笑起來,我看著都想給自己燒點紙壓壓驚。」
江祈看了張老四一眼:「你一個鬼還給自己燒紙,流程上有點違規。」
趙老蔫跟著補了一句:「它一動,海浪就跟著漲,劉村長他們那邊已經亂了,家家戶戶都在哭,我活著的時候都沒見過這玩意。」
「你活著的時候就是個漁民,能見著幾次大妖怪?」江祈站起來:「行了,先別回憶人生了。」
趙老蔫被噎了一下:「我都死多少年了,還人生呢?」
江祈走回院子:「陳果兒,你去找白潮姐。她住村口那間屋子,你跟她說,海上有東西過來了。」
陳果兒愣了一下:「找白潮幹嘛?她一個打漁的姑娘,能管這種事?」
張老四也跟著點頭:「對啊,你要是讓我們去找王二柱還差不多,白潮平時最多送點魚,她能幹啥?」
江祈看了他們一眼:「讓你們去就去,別問那麼多。」
趙老蔫往村子那邊瞟了一眼:「那村里人怎麼辦?我們去敲門?」
「你們敲門有用嗎?」江祈抬手指了指他們三個:「活人看不見你們,半夜門自己響,村里人先被你們嚇死一半。」
張老四想了想,覺得這話還真沒法反駁。
說完,江祈就往外走。
江小鯉把外衫披上,順手把門後的半截木棍拿了下來。她沒有問江祈為什麼先喊人,也沒有問海邊到底來了什麼東西,只是跟在他身後,把院門從裡面帶上。
兩人先去了王晴家。
王晴睡得淺,江祈剛拍了兩下門,屋裡就亮起了油燈。
「誰啊?大半夜的。」
她披著衣服過來開門,看到門口站著江祈和江小鯉,第一反應不是問事,而是伸手去摸江祈的額頭。
「你這孩子,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幹什麼?發燒了?」
江祈把她的手扒拉下來:「王嬸,我沒發燒,海邊要起大浪,你先把二狗子叫起來,讓他去喊王二柱,集齊一下青壯年,讓他帶人挨家挨戶喊,讓他們守好門窗,家裡比較破的可以先去別人家躲躲。」
王晴聽到大浪兩個字,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江祈這孩子平時懶歸懶,嘴也欠,可他真要正經起來,從來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沒再摸江祈的額頭,轉身就往屋裡喊:「二狗子!起來!別睡了!」
屋裡傳來二狗子含糊的聲音:「娘,幹啥啊?」
「幹啥?海邊要起浪了!」王晴一腳踹在裡屋門上:「把你爹和你三叔都叫上,挨家挨戶喊人去。」
二狗子披著衣服衝出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
他先看了看王晴,又看了看江祈,人還沒完全醒。
江祈沒等他,帶著江小鯉去了下一家。
兩個人沿著巷子一路敲門。
村子慢慢醒了。
先是幾盞油燈亮起來,有人不信,有人害怕,有人還惦記著院子裡的曬魚架,可王二柱帶著幾個男人一路吼過去,幾條巷子很快都動了起來。
江祈走到巷口時,王晴也出來了。
她一邊幫隔壁老太太關門,一邊沖外面喊:「別收東西了!誰還在院子裡磨蹭,我明天挨個上門罵!」
這話比江祈的提醒好使,王晴在村里本來也是比較潑辣的性子,目前村里嘴強王者,不輕易不得罪。
江祈看著村里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才稍微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落下,海邊那頭傳來一陣笑聲。
「嘻……嘻嘻……」
那笑聲聽著不大,但是卻嚇得幾條狗夾著尾巴鑽進屋檐底下,連叫都不叫了。
王二柱站在巷口,剛要罵一句,海風就灌了進來。
門板被吹得撞在牆上,曬魚架翻出去老遠,竹筐沿著巷子滾。
江小鯉伸手拽住一個差點摔倒的小孩,把人推進屋裡。
「關門。」
孩子他娘撲過來抱住孩子,趕緊把門閂插上。
江祈站在巷口看向海邊,剛才還平靜的海面開始漲浪。
浪頭一層接一層,從遠處往岸上趕,越趕越高。
最前面那道浪上,站著一個人形的東西。
它渾身長著灰白色的毛,頭頂卻光禿禿的。
它的嘴很寬,一笑就咧到耳朵邊,兩排黃牙露在外頭,看見海濱村的燈火,又嘻嘻笑了一聲。
第一道浪拍上礁石灘,海水直接衝進了村口。
王二柱剛把木板扛到門口,腳下的水已經漫過腳背。
他還沒來得及堵,第二道浪又撲上來,浪頭砸在土牆上,濺起的水花把巷口一家人的門板直接沖開了。
那家孩子本來已經被他娘拽到門邊,門板一撞,孩子沒站穩,順著水流就往巷口滑。
「娃!」
孩子娘撲過去抓,手指剛碰到衣角,人就被水帶倒了。
她趴在水裡,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海水卷向礁石灘。
王二柱扔下木板往前撲,可水比他快。
白潮這時候從村口那間小屋裡跑出來。
她沒看村里人,也沒看海和尚,直奔巷口彎腰把孩子從水裡撈了起來。
孩子嗆了幾口水,趴在她肩上哭。
白潮把孩子塞給趕過來的婦人,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踩下去,衝進村裡的海水往兩邊分開。
巷子裡的水退到牆根,貼著兩側流過去,沒再往屋裡灌。
王二柱扶著牆,半天才擠出一句:「白潮姐?」
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哭得停不下來:「阿潮,剛才那水是你攔下來的?」
「先回去,這裡交給我。」
白潮沒有回頭,她站在村口,身前是幾丈高的海和尚,身後是擠在門口的老人孩子。
海和尚低頭看她,嘴咧得更開:「一個螺女?」
白潮抬頭看著它:「這個村子,你不能動。」
海和尚往前走了一步:「我在這片海上待了四百年,你一個躲在村子裡的螺女,憑什麼攔我?」
白潮沒有繼續爭辯,她抬起手,擋住又一道撲上來的浪。
浪頭撞到她面前,沒有衝進村子,而是從兩側繞開,村口中間空出了一條路。
就白潮這一下操作,村里人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自己的村子可以每次都躲過颱風的侵害。
他們以前只當是運氣好。
現在白潮站在最前面,他們才知道,這些年護著海濱村的,一直都是這個平時給他們送魚的姑娘。
江祈站在巷口,看著白潮的背影,手裡的木板慢慢放了下來。
江小鯉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白潮姐撐不了太久。」
江祈轉身往屋裡走:「回去拿刀。」
江小鯉跟上去:「拿哪兩把?」
「長柄魚刀。」
「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