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年間,倭寇從海上來,打到刺桐城東洛陽江南岸的琯頭一帶。
那時候村里人沒有退路,後面就是家裡老人、小孩和田地,他們只能拿起刀、鋤頭、木棍去擋。」
隊長站在旁邊,沒有插話,他身後的特警也沒人再說話,都在認真聽著。
廟祝的聲音不高,卻說得很清楚。
「明嘉靖三十八年,八月廿八日,一股倭寇登陸以後,竄到琯頭一帶村落。當地鄉民自發組織起來抵抗,和倭寇打了一場硬仗。」
「那一仗打得很慘。鄉民拼命守,最後幾乎把來犯的倭寇全殲了。從那以後,倭寇再也不敢進犯這一片。後來這件事被叫作嘉靖己未之難。」
直播間裡的彈幕空了下來。
過了一會,有人打字問。
【那公媽就是那時候犧牲的人?】
廟祝點了點頭。
「對。那一戰里,有拿著傢伙上去拼命的鄉勇,也有來不及逃走、被倭寇殺害的普通百姓。戰死的、被屠戮的,加起來有上百人。」
「戰後,官府和鄉民一起收殮遇難者遺體。能認出身份的,就由各自家裡帶回去安葬。認不出來的遺骸,就集中合葬在琯頭村東側的曠地上。」
廟祝轉身指了指廟裡。
「後來,鄉民就在合葬墓上修了一座墓廟。最早的廟不大,大概九尺見方。人們年年祭,代代拜,就有了今天的十班公媽廟。」
直播間裡又安靜下來,隨後彈幕一條一條刷出來。
【原來拜的是普通鄉民。】
【他們那時候也是普通人啊。】
【沒有名字的人,也有人一直記著。】
隊長看完這些彈幕,他把自己的防護面罩重新扣好,又轉頭對身後的隊員說:「檢查裝備,別讓那些髒東西進入市區。」
幾個特警立刻應聲。
廟祝也把剩下的香拿起來,一支一支分給他們。
年輕特警接過香,手停在胸前。
他學著廟祝剛才的樣子,朝廟裡拜了拜,把香插進香爐。
他剛退回隊伍,遠處海邊就傳來一陣鐵器拖過水泥地的聲音。
隊長馬上抬手,所有特警都把桃木棍拿了起來。
廟祝站在廟門裡,手還扶著香案邊緣。
他看著遠處路口,低聲說:「公媽,倭寇又來了。」
香爐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廟裡那些被煙燻黑的牌位前,傳來一聲很低的回音。
遠處路口的霧被一群影子衝散。
最先走出來的倭寇怨魂,身上披著破爛甲片,手裡的刀拖在水泥地上。
刀尖刮過路面,刺耳的聲音一路拖到廟前。
它身後還有更多倭寇怨魂從霧裡出來。
它們身上的海水滴在地上,腳下拖出一串黑濕的痕跡。
有人提刀,有人扛著破旗,還有人背上掛著早已腐爛的弓箭。
其中一個倭寇抬起頭,看見廟門前的香火,眼眶裡的黑火猛地抬高。
「前面有廟。」
另一個倭寇把刀從地上提起來,用寇國語喊了一句,隨後又用生硬的漢話接上。
「燒掉。」
後面的倭寇聽見這句話,也舉起刀跟著喊。
「裡面有人,殺光!」
「有香火,搶光!」
「廟也燒光!」
這些喊聲從路口傳到廟前,直播間裡的彈幕一下刷滿屏幕。
【它們看見廟了!】
【特警同志小心!】
【別讓它們進去!】
隊長沒有回頭,只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隊伍穩住。
「盾牌往前,桃木棍跟上。別散開,守住廟門。」
最前排的特警立刻把防爆盾頂到身前,後排特警跟著把桃木棍舉到盾牌後面,棍頭正對著路口。
年輕特警站在盾牌後面,他看見倭寇怨魂越來越近,把桃木棍抬到胸前。
旁邊的老隊員看見了,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等等下手狠點,難得能光明正大錘寇國人。」
年輕特警嘿嘿一笑。
「明白。」
路口最前面的倭寇加快腳步,提刀朝盾牌砍過來。
隊長立刻喊道:「頂住!」
前排特警把防爆盾往前頂。
倭寇的刀砍在盾面上,黃符擋住刀刃,後排特警趁它手臂停住,立刻把桃木棍打出去。
棍頭打在倭寇手腕上,那隻拿刀的手冒出黑煙,刀也掉在地上。
年輕特警看準機會,把桃木棍往前一刺,棍頭戳在倭寇胸口。
黃符亮起,倭寇往後跌回去,撞倒了後面的同伴。
「打!」
後面的倭寇怨魂被撞倒後,很快又爬了起來。
最前面的倭寇胸口還冒著黑煙,卻像聞到血腥味一樣,拖著刀又往台階上沖。
它抬頭看見廟門裡的香火,眼眶裡的黑火燒得更高。
「燒掉!把這座廟燒掉!」
旁邊的倭寇也跟著嚎叫起來。
「殺光!搶光!」
它們喊的還是當年的話,隔了幾百年,落到廟前還是一樣髒。
年輕特警聽見那幾聲殺光,手裡的桃木棍往前一頂,棍頭直接抵住盾牌邊。
「隊長,它們以前也是這麼喊的嗎?」
隊長沒有回頭,只把防爆盾往前壓住。
「啊,國讎家恨啊。」
一個倭寇撲到盾前,彎刀砍在透明盾面上,它隔著盾牌盯著後面的特警,嘴裡擠出一句生硬的漢話。
「該死的華夏人,讓開!」
年輕特警看見它那張爛掉半邊的臉,剛才那點害怕反而被怒火頂了上來。
「讓你老馬!」
他把桃木棍從盾牌旁邊捅出去,棍頭戳進倭寇胸口。
黃符亮起,黑煙從倭寇身上冒出來。
隊長肩膀頂住盾牌,腳跟已經踩上了石階,手中桃木棍不斷揮舞。
「都聽好了。」
「它們幾百年前沒能從這裡過去,今晚也別想過去。」
倭寇怨魂被這一排桃木棍打得往後退,可很快又嚎叫著衝上來。
廟祝站在廟門裡,看著那排年輕人擋在前面,他把香案上的香拿了起來。
他抽出一把,放到燭火上點燃。火苗燒上香頭時,他把香舉到額前,走到廟門口。
隊長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師傅,您往後站,前面危險。」
廟祝沒有理他,而是站在廟門內側舉著香,朝牌位拜下去,口中誦唱。
「伏以一爐清香,奉請十班公媽。」
「請琯頭十村先賢,請己未年間守土眾靈,請當年持刀者、持鋤者、持棍者,請護父母妻兒者,請護鄉里田宅者,請為刺桐流血者。」
「昔日倭寇燒我村社,殺我父老,搶我糧米,辱我鄉民。今賊心又起,仍喊殺光,仍喊燒光,仍喊搶光。」
「弟子老矣,不能執刀上前。唯有清香在手,敢在廟前相告,求當年未能歸家的英魂再請一戰。」
「當年諸公無甲冑,無軍糧,無號令,無名姓傳世,仍以血肉守鄉關。
今日後生著警服,持桃木,站在廟前,亦為護民而來。」
「願公媽鑒之。」
「若香可通神,便請諸公聽我一請。」
「請公媽開廟門,照舊路,認舊敵。」
「請當年戰死鄉勇,認這刀聲。」
「請當年遇害父老,認這倭語。」
「請無名無姓合葬諸靈,認這八月廿八未乾之血。」
「今夜不求富貴,不求平安簽,不求添丁發財。」
「只求莫使惡鬼越廟門一步,莫使賊寇驚百姓一人,莫使刺桐故土再聞倭聲。」
廟祝把香舉過額頭,朝廟裡拜下去。
「十班公媽在上,弟子奉香叩請。」
「請諸公!」
「回鄉!」
「守土!」
「殺倭!」
最後一個字念完,香爐里的火星猛地亮起來,香火蒸騰起大量白煙。
下一刻,廟門內的白煙往外散開。
白煙里,一道道人影站了起來。
有人拿柴刀,有人提鋤頭,有人扛竹槍,還有人手裡只抓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們穿著舊時短衣,腳上沾著泥,臉被白煙擋著,看不清五官。
可他們繞過香案,站到廟祝身後時,身體開始逐漸凝實。
廟前的年輕特警正用桃木棍頂住一個倭寇,身後伸來一隻粗糙的手,直接掐住了面前倭寇的脖子。
年輕特警回頭,只看見一個穿舊短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後。
男人盯著台階下的倭寇,用閩南口音提醒他。
「後生家,你的棍子不夠快,更不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