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四十年過去。
袁天罡已經故去二十多年,李淳風卻仍舊會來江家小院。
當年躲在草垛後面餓得說不出話的小妖怪,如今都成了能成熟點的妖怪。
奴良快斗也從那個抱著餅盆下跪的小少主,長成了真正能讓眾妖服氣的首領。
江祈這一世的身體也老了。
他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頭髮白了一半,手裡拿著蒲扇,看著奴良快斗帶人修屋頂。
「左邊歪了。」
奴良快斗站在屋頂上低頭:「大哥,哪裡歪了?」
江祈拿蒲扇一指:「我看著歪。」
江小鯉坐在旁邊剝豆子,笑著拆穿他:「你就是不想讓他們閒著。」
江祈把蒲扇往膝蓋上一放:「你懂什麼,這叫老年人合理行使監督權,簡單說,我現在就是個老登,你知道事多的老登是最難纏的,這是在鍛鍊他們性格呢。」
奴良快斗在屋頂上笑了一聲,還是讓旁邊的妖怪把梁木重新扶正。
也就是那幾年,奴良組裡又多了一位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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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八尋禍津彥,是從寇國來的禍津神。
八尋禍津彥第一次進江家的地界,是來殺奴良快斗的。
奴良快斗的叔叔這些年一直沒放棄追殺他。
八尋禍津彥接了那邊的委託,一路追到大唐,最後把奴良快斗堵在村外的山道上。
奴良快斗沒有讓其他妖怪插手。
八尋禍津彥本以為這個流亡少主在大唐待了幾十年,早就被安生日子磨掉了血性。
可真正動手以後,他才發現奴良快斗有些不對勁,對比起寇國的妖怪來說,奴良快斗太強了。
奴良快斗不急著跟他拼命,幾次把他引到空處。
等八尋禍津彥刀勢用老,他才貼身上前,反手挑飛了對方的兵刃。
八尋禍津彥摔在山道邊,手剛碰到刀柄,奴良快斗的刀已經停在他脖子上。
「還打嗎?」
八尋禍津彥看著他:「你不殺我?」
奴良快斗收刀入鞘,把人帶回了江家小院。
貓又和雪女趕過來以後,他讓人去拿酒,又讓廚房把剛做好的肉端出來。
八尋禍津彥坐在院子裡,看著面前的酒肉,奴良快斗給他倒了一碗酒。
「殺了你,我叔叔還會派別人來。」
八尋禍津彥端起酒碗,看了他許久。
「你這個人,格局倒是不小。」
奴良快斗笑了笑:「我大哥教過我,來都來了,先吃飯。」
八尋禍津彥轉頭看向院門口。
江祈坐在竹椅上,手裡還搖著蒲扇,八尋禍津彥喝完那碗酒,又吃了一口肉。
那天之後,他沒有再回寇島。
奴良組裡,也從此多了一位禍津神。
.......
又過了幾年,江小鯉這一世的身體先到了壽數。
這事在江祈看來不算大事。
江小鯉本來就是地府的人,陽壽走完,也就是回去銷假上班。
真要算起來,她比江祈還慘一點,江祈這邊還剩兩年假期,她那邊已經要提前回閻王殿打卡了。
所以江祈進屋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張黃紙。
「你這假期到頭了啊。」
江小鯉靠在榻上,看著他手裡的黃紙,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能不能別在人家臨終的時候說這種讓人想抽你的話?」
江祈把黃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我還有兩年假哦,你氣不氣。」
「尼瑪!」
江小鯉這一世已經很老了,頭髮白了大半,平時還能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這兩日卻連起身都難。
可奴良快斗他們不知道。
消息傳出去以後,江家小院一下擠滿了妖怪。
奴良快斗跪在榻前,哭得比當年逃到大唐時還慘。
「大姐!」
這些年,江小鯉是真把他們照顧大的。
誰跟人吵架回來挨江祈罵,也是她先遞水,讓人坐下慢慢說。
對江祈來說,這是同僚提前結束假期。
對奴良快斗他們來說,這是江家小院裡最溫柔的人要離開了。
江祈嘆了口氣,往旁邊讓了讓。
「你們說吧。」
奴良快斗膝行到榻前,低頭喊了一聲:「大姐。」
江小鯉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快斗。」
奴良快斗連忙應聲:「我在。」
江小鯉看著他,又看向屋裡那些妖怪。
「以後要做個好妖怪。」
奴良快斗用力點頭:「我答應你。」
江小鯉又道:「不要欺負普通人,不要仗著自己有本事,就覺得人間規矩管不了你們。」
貓又在門邊哭著點頭:「我們記得。」
雪女也跟著開口:「大姐,我們都會記得。」
江小鯉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也別總讓你們大哥操心。他嘴上嫌你們煩,其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
江祈立刻在旁邊咳了一聲。
「這段可以不用說。」
江小鯉看他一眼:「你閉嘴。」
江祈把話收了回去。
奴良快斗跪在榻前,低頭把額頭抵到地上。
「大姐放心。奴良組以後一定守著規矩,不害人,不作惡,也不忘了大唐這些年教我們的東西。」
屋裡的妖怪跟著跪下。
「大姐放心!」
江小鯉聽見這一聲,終於笑了。
她看向江祈。
「哥。」
江祈走到榻邊:「嗯。」
江小鯉把手伸過去,江祈順手接住。
「你剩下那兩年假,別光顧著擺。」
江祈有些無奈:「你都要下去上班了,還惦記我擺不擺?這就沒必要了吧。」
江小鯉最後看向奴良快斗,又看向雪女、貓又和屋裡那些早就長大的小妖怪。
「好好活著。」
隨後腦袋一歪,當場去世。
奴良快斗咬著牙答應:「好。」
「大姐!」
「大姐你別走!」
江祈站在旁邊,看著這群妖怪哭成一片,最後還是沒有說破。
.......
兩年後,江祈這一世的壽數也到了。
他走得比江小鯉還省事。
前一天,他還坐在院子裡指揮奴良快斗。
第二天早上,奴良快斗去喊他吃飯,才發現屋裡沒了動靜。
江祈躺在榻上,手邊放著那把用了許多年的蒲扇。
屋裡沒有遺言,桌上只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四個字:多燒點紙錢。
奴良快斗看完那張紙,跪在榻前,許久沒能開口。
貓又和雪女趕來以後,江家小院又哭了一回。
奴良快斗帶著奴良組,把江祈葬在村外的山上。
下葬那日,奴良快斗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大哥放心。」
「奴良組會守規矩。」
「也會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