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白無常提著燈到了無定河邊。
河灘上的屍體還沒收完,白天還在陣前喊著要回家的士卒,現在都躺在河岸邊。
周長庚站在自己的屍身旁邊。
他的頭盔已經碎了,白無常走到他身後,沒有催他。
周長庚回頭看見白無常,第一句話卻是:「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我還沒給她回信。」
白無常搖了搖頭:「地府有地府的規矩,還恕我無法放你回去。」
而河灘另一邊傳來罵聲。
「周長庚!」
高長命站在不遠處,背上還留著那道刀傷。
他低頭找了找自己的長矛,沒找著,索性沖周長庚罵:「我讓你活下去,你怎麼也來了?」
周長庚走過去,想像白天那樣懟回去,可他看著高長命背上的傷,最後只回了一句:「沒跑掉。」
高長命罵人的勁頭一下泄了。
白燈照到他們腳下,河灘上的遊魂一個接一個跟了上來。
那個白天哭娘的小兵也在隊伍里,手裡還抓著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高長命看了他一眼,又罵了一聲:「死了還抱著,出息。」
小兵被他罵得縮了縮肩,倒是跟上了白無常。
周長庚跟著白無常往前走,走到河灘盡頭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屍身。
.......
告信送回鄉里時,阿檀家的院門已經貼了白紙。
送信人站在門口,里正接過告信,看見信封上的名字。
老先生從屋裡出來,接過那封信。
他看清周長庚三個字,拐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晚了。」
他帶著告信去了村外墳地,把信壓在阿檀墳前的石頭下面。
「丫頭,他也沒回來。」
塗山青岑回到鄉里時,天已經黑了。
她那時候前腿的傷沒好透,卻一路跑到村外墳地,看見阿檀墳前壓著一封信。
小狐把信叼出來,剛轉身,墳土下面傳來抓撓聲。
指甲刮著棺木,一下接一下。
她叼著信撲回墳前,用受傷的前爪刨開濕土。新墳土沒有壓實,她刨出一角,裡面的棺蓋也跟著被人從下方頂了一下。
棺蓋掀開時,阿檀從裡面坐了起來。
她臉上沒有活人的血色,手腕上還纏著下葬時的白布。可她低頭看見小狐,先把它抱進懷裡。
「你回來了?」
小狐把那封告信推到她手邊,阿檀低頭去看信封。
「長庚的信嗎?」
小狐不會說話,只能把信往她掌心裡推。
阿檀把信翻過來,又翻回去。
信封上的字她認不得,信里寫了什麼,她也看不懂,塗山青岑就更不用說了,連化形也沒有。
天還沒亮,阿檀抱著告信回了村。
她沒有先回自己家,而是轉身去了隔壁。
隔壁那戶人家以前常來找她抓藥,村里識字的不多,而隔壁正是一戶,只是因為身患殘疾才沒有被徵兵入伍。
她站在門外敲了敲門。
屋裡很快亮起油燈,男人披著衣服出來,嘴裡還在問誰這麼早。
門板一拉開,燈光照到阿檀臉上,他迅速退回門裡,手裡的油燈砸在地上,火苗舔上門檻,被他一腳踩滅。
「誰在外面啊?」男人的妻子問道。
「阿檀都埋了!」
阿檀站在門外,把那封信舉到門縫前。
「我想問問,這上面寫了什麼。」
門裡沒人答她,她又敲了一下門:「我不進去。我問完就走。」
那家人的喊聲驚醒了附近幾戶。
阿檀把信收回懷裡,彎腰抱起小狐。
「他們好像很怕我。」
小狐翻了個白眼,內心吐槽:「你都死而復生了,他們不怕你怕誰?」
不過好好的人,怎麼就突然成殭屍了呢?而且過來接引的無常怎麼沒有出現?
塗山青岑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阿檀摸了摸它脖子上的紅繩,轉身出了村。
第二天夜裡,她在鄰村私塾外停下。
屋裡的孩子還沒睡,正趴在窗邊背書。
阿檀隔著窗紙聽了一會,才把信放到窗台上。
「你能幫我看看嗎?」
孩子抬頭看見她,先抱著書躲到桌後。
小狐把信往前推了推,又用腦袋蹭了蹭窗沿。
孩子看著那隻小狐,再看窗外的阿檀,最後還是走過來,把信拿到燈下。
他認字認得慢,先把信封上的名字念出來:「周長庚。」
孩子又把信紙展開,順著上面的字往下讀。
「周長庚,戰歿於無定河。」
阿檀站在窗外,沒有催他。
孩子讀到後面,手指在紙上挪得更慢:「遺骨未全,隨軍暫葬。」
阿檀把信接回來,低頭把信紙按平,又重新折好。
孩子看著她,沒問她從哪裡來,只抬手指向北邊。
「無定河在那邊。沿官道走,過驛亭,再往北。」
阿檀抱起小狐,朝他點了點頭。
「謝謝。」
她們就這麼往北走。
白天,阿檀躲在陰影下,夜裡,她沿著官道趕路。
她趕到無定河邊,沙地被風颳過,又露出幾截骨頭。
小狐貼著地面往前聞,最後停在一處塌下去的沙坑前。
她們挖開沙坑,裡面全是屍體,阿檀抱著小狐,一具一具找過去。
「這個不是。」
「這個也不是。」
直到小狐在一具屍體旁停下。
阿檀蹲下去,從那人衣襟里摸出半枚青玉魚佩。
她把自己的那半枚取下來,合上。
兩條魚合在一起。
阿檀看著那塊玉,過了很久,才說:「長庚,我來接你了。」
.......
「哎呦臥槽,我的腦袋!」
周鳴一個鯉魚打挺,醒過來眨了眨眼,剛想翻身,才發現帳篷簾已經掀開了。
江祈蹲在帳篷口,辛西婭站在火堆旁,塗山青岑守在阿檀身後,阿檀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直勾勾的看著他。
【醒了醒了!】
【前世劇情結算完畢,現在進入相親劇情。】
【周鳴,組織需要你表態。】
周鳴看著這一圈人,先把睡袋往腰上一裹,雙手往胸前一抱。
「你們幹什麼?我賣藝不賣身啊?!」
江祈把水瓶遞給他:「醒來第一句就這麼有職業操守,你這主播算是干到骨子裡了。」
周鳴接過水瓶喝了一口,喉嚨終於舒服了點,可阿檀還在看他。
他把瓶蓋擰回去,先把話擺明白:「我先說清楚啊,我叫周鳴。周長庚那是上輩子的事,不能因為我做了個夢,就把我整個人打包回收吧?」
阿檀點了點頭。
「我知道。」
阿檀把手放在膝上,想了想:「那我可以介入你的生活嗎?」
周鳴嘴裡的水差點噴出去,還好自己反應快,給咽了下去。
阿檀又補了一句:「如果你不願意,我會離開。」
這話太直接了,直得周鳴老臉一紅。
他看了看阿檀,又看了看手機上瘋狂刷屏的彈幕。
【答應她!】
【主播你臉紅個泡泡茶壺!】
【前世是前世,這輩子先掃二維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