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把尖刀同時沒入長腳三的身體。
他低頭看了一眼。
四把刀柄露在外面,血順著刀往下淌,他抬頭看著面前四張熟悉的臉。
遠聽四、油炸七、寬皮六、爛鼻五,四個人手裡都握著刀柄,正看著他。
「你們……」
長腳三深吸一口氣,乾瘦的身體鼓起來一圈,肌肉把四把刀夾得死緊。
四個人想拔刀,刀卻紋絲不動。
「找死!」
長腳三的腿掃了出去,那一腿帶著他全部的力氣,直接抽在四人腰上,四個人影同時飛出去,隨後消散在半空中。
長腳三把刀一把一把拔出來,每拔一把,血就噴一下。
他隨手把刀扔了,伸手按住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眼睛在霧裡掃視。
「出來……都出來……」
遠處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在喊:「三哥!三哥你在哪!」
四個身影從霧裡跑出來,油炸七跑在最前頭,看見長腳三滿身的血,腳步一下慢了:「三哥!你怎麼了?哪來的血!」
長腳三盯著他,沒有回答他的話。
剛才那個油炸七也是這麼笑著跑過來的,然後從袖子裡甩出一條鎖鏈,剛剛還有油炸七,長腳三現在是真的被整怕了。
「別過來。」
油炸七愣在原地,停住腳步,寬皮六從後面探出腦袋:「三哥,你這傷是咋回事?」
「剛剛又四個跟你們長得一樣的人捅的。」長腳三繼續說:「他們捅完我,就被我散了,我現在不確定你們是不是真的。」
「三哥!」油炸七往前湊了湊,「你先把血止住,有什麼事等包紮了再說。」
油炸七的話沒說完,長腳三的長腿橫掃出去,油炸七沒有防備,被掃中腰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
「我說了,現在別過來!」
寬皮六想上來攔,長腳三又一腳踢過去,寬皮六硬接,皮被踹凹一大塊,人也被踹得直往後退。
爛鼻五從側面撲上來一把抱住長腳三的腿,寬皮六順勢用皮纏住另一條腿,兩個人合力把他按在地上。
傷口被壓到,長腳三悶哼一聲,血流得更快了。
油炸七捂著嘴爬起來,氣得直跺腳:「是我們!三哥,你看清楚了!」
長腳三被按在地上還在掙扎,眼睛通紅:「剛才你們也是這麼說的,然後一人給了我一刀!」
「誰給你刀了!」油炸七沖他喊:「你看我們誰手裡有刀!」
長腳三掙扎的動作停了。
他趴在地上,斜著眼把四個人看了一遍。
油炸七空著手,寬皮六空著手,遠聽四和爛鼻五也空著手,四個人手裡都沒有刀。
四個人站在那裡,看著他身上那四個血窟窿,臉上全是懵的。
長腳三喘著粗氣,停了好一會,才把剛才看到的一點點說出來。
油炸七聽完愣在原地:「跟我們長得一樣?」
「我們四個一直在一起,你跑去東門那會,我們才出來找你,誰有時間去捅你?」
寬皮六也開口:「你說你要去東門看看,後來四哥聽見這邊有動靜,跑出來一看,你一個人在那裡對著空氣又踢又打。」
長腳三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那四個刀口。
「你捏捏我臉。」油炸七把臉湊過來。
長腳三沒有伸手。
寬皮六和爛鼻五對視一眼,鬆開手退開,給他留出距離。
長腳三撐著牆站起來,沒有靠近他們,一隻手還按著傷口,貼著牆根站住,眼睛還是掃著霧裡,腿一直緊繃著,隨時準備跑。
遠聽四耳朵動了動,開口:「管它是幻術還是什麼,只要那東西還在附近,我就能聽出來。讓我聽聽,對面在哪。」
他閉上眼,耳朵微微顫抖。
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下來,四個人都看著他。
而這時候,遠聽四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一下睜開眼:「不對。」
「怎麼了?」油炸七問。
「心跳聲。」遠聽四一臉凝重說:「到處都是心跳聲。」
四人背靠著背,後背各自貼著對方的冷汗。
就在這時,灰霧裡傳來一陣細碎的振翅聲。
一隻蝴蝶從霧裡鑽出來,灰藍色的翅膀在火光里閃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數不清的蝴蝶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撲到四人身上。
「這什麼玩意!」
隨著蝴蝶不斷撲到四人身上,四個人一個接一個軟倒在地,爛鼻五是最先倒下去的,直挺挺的,再沒有起來。
長腳三準備直接逃走,一腳朝霧外跨出去,腳下踩空了,隨後便暈了過去。
......
幾分鐘後,他睜開眼。
頭頂是發黃的吊燈,他躺在一張床上,後腦勺還有點暈。
他坐起來,晃了晃腦袋。
他盯著那盞發黃的吊燈看了一會,總覺得這盞燈他看過很多次:「原來是夢啊。」
他把床頭的外賣工服抓過來,出門的時候太陽正好,熱烘烘的。
樓下早餐攤的老闆娘招呼他:「長腳,今天怎麼這麼晚才跑外賣?」
他應了一聲,跨上電動車。
他叫長腳,在這座城市跑了不知多少年外賣,反正是很久了。
城市很大,大到他每天穿過它,也認不全它。
他看見夜市口那個炸串攤的攤主又在盯著油鍋出神,手被油濺到才回過神來。
看見寫字樓門口那個保安站得筆直,有人進出他抬一下手,看見建材市場門口那個扛包工卸完一車貨蹲在地上喘氣,看見後廚門口那個剁肉的握著刀站在案板前,半天沒有落下去。
他和這些人不認識,可每天都能碰到。
這座城市裡的人都是這麼過的,睜眼就幹活,被罵了就低頭,房租月底交不上就發愁。
中午他回站點交單,站長站在門口。
「腿快有什麼用,還不是條狗!」站長指著他的鼻子罵:「這一單你又超時了!」
長腳三低著頭挨罵。
他盯著站長手上那道疤,胃裡翻上來一股噁心,他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只想離開這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怕這個罵他的人。
他想不起來,也就沒有敢往下想。
站長罵夠了,甩手走了。
下午又下了雨。
長腳三接了單往東邊跑,雨越下越大,他渾身濕透,在路口等紅燈。
訂單快超時了,他心裡急,眼看綠燈亮了,他擰著車把衝出去。
一輛卡車從側面撞上來。
他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整個人被卷進車底下,車從他身上碾過去。
劇烈的疼痛瞬間襲來,他在最後一刻只想著一件事,他還有一單外賣沒送完。
隨後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他看到路邊的GG牌寫著231。
等他再次睜開眼,頭頂是發黃的吊燈,他躺在一張床上,後腦勺還有點暈。
他躺了很久,沒有動:「還是夢?」
他穿上工服出門,樓下早餐攤的老闆娘招呼他:「長腳,今天怎麼這麼晚才跑外賣?」
他應了一聲。
這一次,他多看了老闆娘一眼。
那張臉他好像也見過很多次,可他叫不上她的名字。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
長腳三說不清自己在這座城市裡過了多久,只記得有一天他被車碾過,又有一天他被車碾過,再有一天他還是被車碾過。
每一次都是同一場雨,同一個紅燈,同一輛卡車,同一種被碾壓的感覺。
他不是沒想過換一條路,但是不管在哪,那輛卡車就跟能精準定位一樣。
他試著躲過那輛卡車,換成走橋下,繞過那條路,故意遲到不出門。
可不管他怎麼躲,那輛車總會撞上來,碾壓的疼一點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