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得了令,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伸手從後腦勺抓下一撮猴毛,朝天上一吹。
那撮猴毛散出去,落在城裡的街道上,一根根就地一滾,滾成一隻只猴子猴孫,吱哇亂叫,拎著棍棒,一窩蜂往城裡沖,見妖怪就打。
「孩兒們!」孫悟空站在城門口,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給俺老孫把這城裡的妖物,一隻不留,全清了!」
幾百隻猴子嗷嗷叫著衝進街道,見著妖物就打。
守門的妖物剛才就嚇破了膽,現在看見這麼多猴子衝進來,轉身就跑。
可它們跑得再快,也快不過猴子。
後面的妖物看見同伴倒了,腿一軟,跪在地上求饒:「爺爺饒命!饒命!」
猴子不理它,一棍子接著一棍子,把那隻妖物砸得沒了動靜。
「別打了!別打了!」另一隻妖物跪在地上,抱著腦袋喊:「我們也是聽命行事!饒了我們吧!」
「別打了!饒命!」一隻妖怪抱著頭縮在牆角,剛才還揮著鞭子抽人的手,這時候抖得連鞭子都拿不住:「我,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一隻猴子踩住它,棒子舉起來:「你吃人的時候怎麼不說不敢?」
另一邊,七三在人群最前面。
他們是被關了一輩子的人,聽見打起來了,有人探出頭來看,看見滿街的猴子在打妖怪,看見妖怪跪在地上求饒,有人站在原地沒動,有人眼圈一下就紅了。
「那是,妖怪?」一個老人站在人欄門口,看著一隻妖怪被猴子踩在腳底下。
「打,打它們!」有人喊了一聲。
城裡的妖物四處逃竄,可猴子太多了,根本躲不開。
有的妖物想反抗,剛舉起刀,就被七八隻猴子圍住,亂棍打死。
有的妖物想裝死,被猴子翻過來,照著頭補一棍。
「別殺我!我家裡還有孩子!」一隻妖物趴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這句話一出口,附近那些剛被放出來的人族都停下了吶喊。
他們看著那隻妖物,看著它趴在地上哭的樣子,忽然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它也有孩子?」
另一個人接話:「那我們呢?我們的爹娘,我們的孩子,被他們吃的時候,他們怎麼沒想過?」
一輩子被關著,被圈著,被當牲口一樣牽著走,他們早就習慣了低頭。
妖怪在他們面前從來都是站著抽鞭子的,他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妖怪也會跪在地上。
七三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根鐵棍,在手裡掂了掂。
他想起這些年被拖走的人,一個接一個,拖走了就沒回來過。
他握著鐵棍,走出人群,走到一隻妖怪面前。
那隻妖怪趴在地上,看到他走過來,眼睛瞪圓了:「你,你敢!」
七三沒有回答,舉起鐵棍,砸了下去。
第一下,妖怪的叫聲變了。
第二下,七三的手開始抖,可他沒有停。
第三下,他已經聽不見妖怪的叫聲了,滿腦子都是那些被拖走就沒回來過的人。
「我家人。」他一邊砸一邊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家人就是被你們拖走的。」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聲。
然後,有人也跟著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石頭,撿起斷掉的刀,慢慢走出去。
一個,兩個,三個。
被關了一輩子的人,第一次站直了腰,第一次朝著妖怪走過去,手裡的傢伙什舉起來,砸下去,砍下去,一邊動手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喊。
「還我閨女!」
「還我兄弟!」
「你們也有今天!」
猴子猴孫在旁邊都看愣了,有一隻蹲在牆頭,看著那些哭喊著砸妖怪的人,撓了撓頭,回頭衝著孫悟空叫了兩聲。
「喊什麼喊。」孫悟空抱著金箍棒靠在牆邊,看著滿街的人打妖怪:「讓他們打,憋了一輩子了,得讓他們出這口氣。」
城裡的混戰還在繼續。人類和猴子猴孫攆著妖怪滿街跑,哭喊聲、求饒聲、叫好聲混成一片。
忽然,頭頂上傳來一陣車輪碾過天空的聲音,還有馬車鈴鐺的響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
一輛金色的馬車從灰濛濛的天上掠過,馬車的輪子在灰霧裡碾出一道金色的光痕。
灰界的天從來都是灰的,沒有太陽,可這輛馬車一過,整片天空亮了一片。
開車的是一個穿休閒裝的青年,一條牛仔褲,一件白T恤,嘴裡叼著根煙,鼻樑上架著墨鏡,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半張臉,朝下面的人群里掃了一眼。
他看到了人群中的珀耳塞福涅。
「姐姐!」青年揮了揮手,喊了一聲。
珀耳塞福涅抬起頭,看清楚那張臉,愣了一下:「阿波羅!你怎麼來了!?」
「說來話長。」阿波羅叼著煙,朝身後揚了揚下巴。
珀耳塞福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馬車的后座上坐著幾個人。
一個穿著星官袍的青年,端端正正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身穿華夏星光袍,又能讓阿波羅駕車的,那只有一個人,華夏的太陽星君。
他看著下方的眾神,揮了揮手,打了聲招呼:「大聖,許久不見啊!」
「今天太陽這麼熱鬧?」孫悟空嘿嘿一笑。
「不止我們太陽神,其他地區也有神明在進入,風頭可不能全讓你們搶了。」太陽星君輕笑道。
他旁邊是一個面容溫和的西方女人,女性太陽神不多,能一起來的,只能是北歐的太陽神蘇爾。
再旁邊是兩個男的,一個膚色偏深,蘇利耶,白象國的太陽神,還有一個裹著白袍的,頭上戴著鷹形的頭飾,正是埃及的太陽神拉。
加上開車的阿波羅,車上正好五尊太陽神。
灰界是沒有陽光的。
從進灰界那天起,頭頂的天就是灰的,從來沒有亮過。
可那輛金色的馬車從天上駛過的時候,車上的五個人身上透出一層暖光,那層光灑下來,落在街上,落在那群正舉著鐵棍打妖怪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天。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們活了一輩子,頭頂的天就是灰的,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光。
他們只覺得自己身上忽然暖烘烘的,暖得人想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抱一抱自己。
「天上那是什麼?」一個老人仰著頭。
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光,說不出那是什麼。
「那是太陽啊。」珀耳塞福涅開口了。
人群安靜了一下。
「太陽。」老人念著這個詞,好像頭一回聽說:「太陽是什麼?」
「是光。」珀耳塞福涅說:「是照著我們那個世界的東西,從今天起,你們算是見過太陽了。」
老人沒有再說話,他仰著頭,看著天上那輛金色的馬車,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城裡街邊的牆頭上,江祈不知道什麼時候蹲了上去,辛西婭和八戒一左一右站在他旁邊,三個人一起仰著頭,看著那輛金色馬車從頭頂掠過。
「太陽神團建了啊。」江祈看著天,慢悠悠地說。
八戒眯著眼看那輛馬車:「五尊太陽神,湊一桌麻將還多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