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早就沒有了人,只剩一隊往南走的。
他們原本是三個村子的人,戰火燒過來的時候一起跑出來,走到這裡,一百多口人只剩下不到三十個。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人都叫他老周頭。
他背著小半袋乾糧,每隔一陣就要回頭數一遍人。
數完他把手收回去:「還有二十來個。」
跟在旁邊的人裹緊了包袱:「昨天還有二十三個,又掉隊一個,真是造孽。」
老周頭沒有接這一句,把乾糧袋往肩上掂了掂,接著往前走。
走到晌午,老周頭把乾糧袋解下來,從裡面摸出最後幾塊硬餅,掰成小份,一份一份往後傳。
傳到最後一個人,袋子裡還剩兩塊。
他把袋子繫上,沒有再吃。
風迎面刮過來,刮到臉上就沒有知覺了。
隊伍中間有個年輕的媳婦,懷裡抱著孩子。
她走一陣就要停下來喘,喘完了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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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男人走在前頭,回頭喊:「別停!停下就起不來了!」
「我沒停,我沒停。」她把孩子往上託了托:「我就是鞋裡進雪了。」
「進雪也得走,坐下就完了,只要坐下就會困,你就再也醒不來了。」
她咬著牙跟上去,跟了一陣,又慢下來。
有人走不動了,蹲在路邊歇一口氣,蹲下去以後,就沒有再站起來。
天黑以前,隊尾又有個人坐下了。
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臉還沒長開,個子在同齡人里算高的。
他爹娘是開春那會沒的,村子被人燒了,他躲在柴堆後面,看著那些人從他家出來。
他跟隊伍里的人說過一回話,說殺他爹的那個人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他說自己往南走不光是為了活命,那個人也是往南去的。
說完那一句,就沒人再跟他搭話了。
「起來,別坐著了,不然起不來了。」走在後頭的人拽了他一把。
少年沒有動,一隻手撐在雪裡,頭往前垂著。
「聽見沒有,快起來。」
拽他的那個人又喊了兩聲,見他不應,又補上一句:「你這樣睡下去,明天就走不成了。」
見少年還是不動,他探了探少年的鼻息,發現已經斷氣了,他只能感嘆一聲:「該死的世道。」
他往前趕了幾步去追隊伍,追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還是接著走了。
前面的人回頭,誰都沒有說話,天黑以後,少年站了起來。
少年站起來踉踉蹌蹌的,站都站不穩,先扶了一下旁邊的樹,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把手張開,又合上,試了兩遍。
他試著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衝著雪地里空著的地方看去。
雪地里還坐著一個人,就在他剛剛離開的那個位置上。
他坐在剛才那個位置上,一隻手還撐在雪裡,頭往前垂著,跟他死的時候是一個姿勢。
他的肩上有雪,雪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江祈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少年抬起頭,他眼睛紅得厲害,一看就是好幾夜沒睡。
「你叫什麼。」
少年看著他,過了半晌才張口:「陳三。」
「行,我記住了。」江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黃紙,遞過去。
少年伸手來接,手從紙上穿了過去,什麼都沒有碰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
江祈把紙捏在手裡,隨後紙自己燃燒起來了,火很小,燒得也慢。
他把手一松,那股煙沒有散,落到少年手裡,成了一小片灰,隨後慢慢凝聚出了一張新的黃符。
少年低頭看著那張黃符,把手合上。
「你在這等著,晚點會有人來接你,接你的人到了把手裡這個給他們看,報我的名字,我叫做江祈。」
「我這是死了?」
「死了。」江祈沒有繞彎子。
少年過了半晌他才開口:「我不能死。我爹娘的仇還沒報。」
江祈把手上的雪拍掉:「有機會的話,我會幫你的。」
「我不想走。」
「抱歉,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少年沒有接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那個人臉上有一條疤,叫做陳陽華。」
江祈停了一下:「下輩子我會幫你挑個好人家。」
「我還沒長大呢。」
「生死有命。」
少年沒有再說話,坐在那裡坐了一陣,才把手裡那張符紙收進懷裡。
江祈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雪,追著隊伍往南走了。
追到天快亮的時候,他趕上了。
他走過去的時候,靠著行李的那個人先醒了。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眼睛揉了揉,又看了一遍,忽然往後挪了一點,撞醒了旁邊的人。
「怎麼了?」身旁的人看了他一眼,不解的問道。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往江祈那邊抬了抬下巴。
旁邊的人順著他抬下巴的方向看過來,看清走過來的是誰,也往後挪。
「你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肯定死了啊,我摸過他鼻子,都沒氣了。」
「不會是鬼吧?我們沒惹他啊!」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往後躲,動靜把睡著的都弄醒了。
醒過來的人先看他們,再看江祈。
挨著火堆的一個老頭看了江祈兩眼,打了個哈欠:「隊尾跟上來的?」
老頭也沒等回話,往邊上挪了挪,把火堆邊空出一塊:「坐下吧,站著費力氣。」
江祈走過去,在老頭讓出來的地方坐下,把手伸向火那邊烤了烤,火光照出他手上凍出來的口子。
挨著他的人往邊上讓了讓,隊伍里沒有人再問他是誰。
這年月路上多一個孩子,是常有的事。
只有那兩個人還站在原處,摸過他的那個一直沒有蹲下。
他盯著江祈看,看到江祈把手收回來,又伸出去,才把話憋出來:「你不是已經沒氣了嗎,我摸過你鼻子。」
「摸錯了。」江祈把手伸回火那邊。
那人停了一下,往旁邊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我摸的是鼻子底下,一點氣都沒有。」他把剩下的話也說了:「真的。」
江祈無奈道:「你的手都凍成這樣了,能感受出來就奇怪了。」
旁邊那個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兩隻手腫得跟饅頭一樣:「也是有道理。」
江祈沒有理他們,低著頭烤手。
兩個人站在那站了一陣,誰也說不出別的,最後挨著人堆蹲下了。
過了沒多久,天已經完全亮了,隊伍收拾東西動身。
有人從江祈跟前過去,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
江祈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雪,跟在了隊伍後頭。
【人家跟你講證據,你講人家手不行】
【這是耍賴,可你還真反駁不了他】
【那倆人的手確實都凍成饃了,換誰摸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