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洲鬼市閉了市,青石長街緩緩退回水底,房檐下的紅色水母燈一盞盞散開,游進漆黑的海水裡。
眾人跟著最後一撥水客浮上東海海面,天還沒亮,西邊天上掛著月亮,海面白晃晃的。
「說定了?」 榆樹看向江祈:「真給我求一具身子?」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過。」 江祈抬手,從袖裡摸出一張黃紙帖子,就著海風寫了兩行字,又揚手點燃,隨後柳如煙出現在面前。
「大哥,有何吩咐!」柳如煙拱了拱手。
「如煙,還要麻煩你跑一趟陰司驛馬,送地府匠作司,問一下偃師現在在哪個城市。」 江祈把帖子遞過去。
「放心吧大哥,馬上幫你送到。」
柳如煙接了帖子,一扭頭扎進水裡走了。
沒等多久,海面上冒了個泡,柳如煙去而復返,帶回一張回帖。
江祈拆開掃了一眼:「人在洛陽,讓我們直接過去就行。」
「洛陽?」 周鳴眼睛亮了:「古都啊,這回有得逛了。」
榆樹輕聲說:「謝謝你,江祈。」
「謝什麼。」 江祈瞥她一眼:「答應你的事,辦完為止,我也好把身體拿回來。」
榆樹乖乖點頭。
正事落定,剩下告別。
奴良快斗先一步走過來:「大哥,我得回了,張元清那邊給我傳來消息了。」
敖春是東道主,最後才開口,他看看榆樹,又看看江祈,自己先樂了:「江叔,等榆樹姑娘有了自己的身子,下次見面,我總算不用分辨哪個才是江叔了。」
「你認不認有什麼區別。」 江祈損了他一句,話頭一轉:「東海這趟,麻煩你了。」
「這話就見外了。」 敖春擺手:「以後東海的地界,你們隨時來。」
他又朝周鳴抬了抬下巴,「小子,直播里替東海說說好話。」
「春哥放心,回頭我給您剪個合集。」 周鳴拍著胸脯應下。
奴良快斗踩著一道向西的水浪走了,敖春分開海水回龍宮,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沒入夜色下的海面,很快看不見了。
周鳴把鏡頭轉回來:「家人們,海底鬼市這趟到這就收攤了。剛收到准信,下一站洛陽,帶你們看怎麼給樹精做一具木頭身子,沒點關注的點個關注。」
【已蹲,洛陽見】
【八太子再見,快斗再見】
他說完按了關播,海面一下清淨。
海上只剩三個人,周鳴背著設備走在中間。
「走吧。」 江祈在前頭引路:「天亮之前到洛陽,帶你去見見這位三千年的第一巧匠。」
榆樹笑起來,跟著往前走去。
.......
洛陽老城,天剛蒙蒙亮。
一條青磚巷子深處,有一家老木匠鋪,門板卸了一半,門上掛著塊舊木牌,牌上四個字:偃氏木作。
周鳴扛著設備湊到門口,壓著嗓子解說:「家人們,看見沒,就這家鋪子,在地府匠作司掛了號的千年老店,聽義父說,有不少無常只是短期辦事,都會來這邊做個身子,跟江小鯉姑姑的那個一樣。」
江祈從他身後越出來,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門裡跟著響起一串木頭關節的咔噠聲,隨後門被打開,門板後面探出一個木頭童子的腦袋。
那童子臉蛋上兩團紅漆,眼珠子是兩顆黑木珠,骨碌碌轉了轉,看向了周鳴。
「臥槽,這是什麼!」周鳴一嗓子蹦出去三步遠。
「出息。」江祈從他旁邊走過去:「木頭孩子都能給你嚇一跟頭。」
木頭童子把門板徹底卸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客官裡邊請,小聲些,師父刨木頭呢。」
江祈背著手跨進門檻,榆樹跟在後頭。
鋪子裡比外頭暗。木頭童子回身把門板帶上,領著人往櫃檯後頭走。
櫃檯後頭有一扇小門,推開一條石階斜著往下,黑黢黢的望不到頭。
榆樹探頭看了一眼:「這麼深?」
「黑燈瞎火的,諸位小心腳下。」木頭童子邁開短腿往下走。
兩邊牆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小燈,燈光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石階越走越寬,拐過兩道彎,前頭一下子亮堂了。
底下整整一層都是作坊。
頭頂懸著幾盞老式燈泡,黃光照下來,靠牆放著成堆的木料,牆上掛著一排機關手腳,地上擺著一列半成品,一直排到最裡頭。
空氣里全是刨花味,混著一點桐油味。
作坊最裡頭,一個乾瘦老頭伏在工作檯前,手裡的刨子推著一條半成品的機關魚往前推,一推一推,木屑捲成卷翻出來。
「喲,老爺子。」江祈隔著老遠就喊:「還活著呢?」
「托你的福,死不了。」偃師頭也不抬:「稀客啊,江大無常。」
「怎麼說話呢。」江祈拉過榆樹:「給你帶生意來了,這位是榆樹,是一位樹妖,需要製作一具能在人間走動的身體,你給上點心。」
偃師手裡的刨子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江祈和周鳴,直接落在榆樹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那眼神倒是像看一根木料,看的榆樹渾身不自在。
偃師朝她抬了抬下巴,「過來,先從那具身體裡出來,然後站到燈底下。」
榆樹從江祈身體中顯現出來,走過去站定,而江祈的身體則是往後一倒,被周鳴扶住。
偃師繞著她轉了一圈,抓起她的手腕,又抬手在她眉心前虛虛一比劃,前前後後不到十分鐘。
「就按你平時化形的樣子做。」偃師鬆開手。
偃師拿著木工鉛筆對著那道輪廓上下比量,在小本子上記得飛快,嘴裡報著肩膀多寬、腰多細、腿骨做多長,順便還打了個36。
「這個36是什麼?」周鳴好奇道。
「D。」
「為老不尊啊。」
「你不懂死宅對自己手辦要完美的執念。」偃師默默道。
偃師並不算妖怪,而是屬於異人,比如比較出名的就是修月人,給月亮做雕刻的。
還有秦代的大力士烏獲,南洋記中記載暹羅的尸羅蠻,還有沉洲夜市的鮫人都算是異人的一種。
記完偃師把本子一合,轉身去後頭貨架上翻出幾塊木料,一塊塊碼在工作檯上。
榆樹跟著他在桌子邊上轉,目光一直在那幾塊木料上:「做好了,我能自己上街嗎?就跟正常人那樣,沒人看得出來?」
「你當我這三千年手藝是擺設。」 偃師頭也不抬:「刷過漆,泡水裡都不爛,愛吃吃,不吃也餓不著,跟小鯉那具一個道理。」
江祈在旁邊樂:「你改的那版也好意思吹,我妹吃碗麵,嘗個味還得開肚子把東西倒出來,大半夜折騰衛生間。」
偃師面不改色:「大哥,我是異人,我不是神,我還能給你手搓消化系統啊?」
「你好歹讓她能有個正常排泄出來的行為啊,而不是打開肚子倒出來。」
「嘶,誒你說的有道理啊。」
【哈哈哈哈倒出來】
【小鯉:你禮貌嗎】
【老師傅這嘴是真硬】
正事說完,江祈起身:「行,不耽誤你,我們明早再來。」
他剛要往台階那邊走,偃師開口叫住他。
「等等。」 偃師抬腳,踢了踢工作檯後頭一具新打的機關身,個頭比人高,關節上的齒輪還露在外頭:「這個是百戲班訂的,要能唱能跳,我自己一個人看不出毛病。你們既然在,搭把手,誰進去跑一套。」